生死非有门(1/1)
这之后，青青又回归了城隍庙门前摆摊的小日子。
晨曦方露，一个头发稀疏、衣物脏乱，约莫十岁上下的小女孩走到青青摊位前。
她先是好奇地反复念着青青打出来的招牌：“生死有门？生、死、有、门？生死有门……”
青青浅笑招呼道：“这位妹妹，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么？”
小女孩道：“大姐姐，生死有门，是什么意思？”
青青道：“人存于世，惟有生死二事为大。无论是谁，若有生死大事需要借助神力的，便可来寻我。”
小女孩道：“大姐姐的意思是，你可掌管生死？”
青青含笑骄傲道：“我可不能掌管生死，我能做的，只是帮凡人借借神力罢了。”
小女孩道：“大姐姐，那你可以帮我杀死我娘亲吗？”
青青惊道：“这位妹妹，你为什么想要你娘亲死呢？”
小女孩咬牙道：“因为她整天打我，打得我皮开肉绽，我恨她，我恨死她了。”
青青皱眉道：“她是你亲娘吗？”
小女孩道：“也许吧。”
青青又道：“你爹爹从来不管么？”
小女孩道：“我爹也经常被我娘打呢。”
青青道：“竟然有如此彪悍的妇人么……妹妹，你能让我看看你的伤口，验证你说的话吗？”
小女孩非常勇敢地捞起了自己的衣袖，露出的不但有道道血红抓伤，还有大小不一的青紫色淤痕。看来她确实遭受过非人的待遇。
青青忧道：“你娘亲一直都是这么凶狠残暴的吗？”
小女孩摇头道：“也不是，自从我弟弟死后她才经常打我们的。”
青青道：“你弟弟是怎么死的？”
小女孩道：“被我带到河边玩儿时，不小心溺水淹死的。”
青青道：“所以自那之后，你娘经常打你出气？”
小女孩道：“我想她永远也不会原谅我了，既然这样，她还是早点死了好。”
青青叹道：“妹妹，你别这么想，爹娘是我们的根，根深才能叶茂，不孝的小孩是会被鬼怪抓走的哟。”
小女孩冷声道：“如果只因她是我娘，就可以对我不尊重，就可以肆意殴打，而我还要孝顺她，那么这个人生，我也没兴趣再过下去了。我知道，如果我杀了她，我也是个罪人，也不配活在世上了。可我宁愿和她同归于尽，也不愿再被她继续折磨了。她死了，我便随她去。所以，大姐姐你愿不愿意帮我杀了她呢？”
青青道：“杀人是触犯人间律法的，我也是人间人，我若杀了人，便也要被正法的。”
小女孩道：“意思就是大姐姐不愿管我的死活了？”
青青道：“杀人的事，我做不到。”
小女孩道：“那么大姐姐就不配说什么生死有门的话。”
青青道：“生死虽有门，罪孽却无途。我们的恨，不是只能靠报复才能消除的。如此报复最后只是两败俱伤，又何苦呢？你真的对这个世间毫无眷恋么？为了你娘亲那样的狠人，舍弃你自己宝贵的性命，值得么？我知道，你和你娘都永远无法宽恕对方，既然这样，还不如放弃。想要给自己一个解脱的机会吗？离开她吧，去爷爷奶奶家，或去姑姑伯伯家，或逃去任何什么地方，忘了她，不见她，这才是你唯一的解脱。相信总有一天，你会不再恨她，而她也会不再恨你的。”
小女孩触动道：“大姐姐，我……”
也不知小女孩有没有被青青的劝告打动，她只是含着泪水，沉默地离开了。
青青望着她离去的背影，不免怅然道：“一大清早就遇到这泼天的仇怨，当真不是什么好兆头。”
“好兆头不一定就会带来好事儿。”
一个阴沉沉的声音传来。
转身瞧去，竟是大半月前带着妇人前来占问胎儿男女时被青青讥讽的那相公。
看到相公身后跟随的十几个面相凶悍的家丁，青青有些发慌了。
于是青青假装讪讪道：“啊呀，这位大相公，今儿怎么又来了？欢迎欢迎，请坐请坐。上次您走得急，还未得请教尊姓大名？”
相公身旁的长须老仆跟着道：“我们陈老爷是内府宝钞广惠副使大人。”
相公摆摆手道：“在夏大仙面前，就不必摆这些虚名了。”
青青婉婉道：“到底也是个从九品的官儿啊，陈老爷早该说呀，上一次是小女刻薄无知，冒犯了陈老爷……”
陈老爷打断道：“夏大仙突然变得如此客气，反倒令陈某人无所适从了。”
青青笑了起来：“小女才是无所适从呢。上次陈老爷走的时候那样气势汹汹，今儿忽然又来，还带了那么些人，小女难免以为陈老爷是要来砸摊的。”
陈老爷道：“砸摊？不不不，夏大仙误解了。陈某人今日来，是想请教夏大仙是如何知晓陈某还有个外室的？莫非，夏大仙连这些也能算到？”
青青连忙摆手道：“不是不是，这个纯粹是小女自己观察得来的。”
陈老爷追问道：“如何观察得来？”
青青道：“是那日夫人所佩戴的耳坠。那耳坠，左右两只虽样式相同，所嵌红色碧玺，却一真一假，所纹银箔，做工也相差甚远。若不着近比较，还真看不出来这些微差距。当下我便想到，若是夫人自己去金银店挑的，绝不可能犯这样的错误。能出现这样的怪事，或许只有一种可能。那便是买的时候，做了一对真的，一对假的。但是谁会去买一对真的一对假的呢，多半，呃，还不是为了外室罢……”
陈老爷冷笑道：“你这丫头，看着年纪不大，心思却异常缜密，见识也较寻常女子要多出许多。”
青青便道：“陈老爷看着也像是个聪慧人儿，怎会在一件小事上犯这样大的错误？就没想过，家中夫人会因此有所察觉吗？”
陈老爷道：“丫头，你一定没想过，我原本打算给夫人送的那对，是真的碧玺，还是假的碧玺？”
青青道：“莫非，陈老爷原本是想送假的那对儿给夫人？”
陈老爷道：“夫人是个软肠子，从来不在乎这些。那日我给佳嫣买耳环时，看到一旁还有对仿品，做工也甚是精细，就顺便给夫人捎了一对儿。”
青青不屑道：“噢……”
陈老爷继续道：“想不到我派去送耳环的那丫鬟，竟是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居然敢在其中动了手脚。自打这对耳坠被调换了之后，我家中便不断开始生事。”
青青道：“生事？不会吧？我看夫人温润娴静，不像会闹事的人儿呀。她若因此生出不满，那日又怎么会甘心戴着假碧玺耳坠出街？可见她早知道了外室的存在，错打错着的耳坠也默认了。我那日多嘴多舌，也不过是替她鸣不平罢了。”
陈老爷捶桌道：“她有什么不平的！男人三妻四妾，天经地义，我又从未短了她的吃穿，她还有什么不平的！”
青青嘟嘴道：“既然如此，那陈老爷家中还有什么事儿可闹啊？”
陈老爷道：“她是不敢闹的，可我家中主母不依啊。主母是她亲姨母，又爱惜名声，断然不许我养外室姬妾。那日从你这处离开后归家，主母一个眼尖地就发现了，差点没因此撕了我。”
青青撇撇嘴道：“陈老爷，上次是我的不是，这是你家家事，我一个外人，本不该多嘴。我错了，大不了，再给陈老爷您免费卜上一卦，问个前程？”
陈老爷和善笑道：“你这丫头怎么恁地胆小，我都说了不是来着你算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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