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破鸳鸯局(1/1)
白锦无纹香烂漫,玉树琼葩堆雪。人间天上,烂银霞、照通彻。
高洁清英的梨花,与妖红的桃花不同,所吸引的女眷,常为簪缨世族的已婚妇人。
三天后的司徒庙梨花会上,丝毫没有桃花会的艳彩缤纷气息,倒是一片身着深色衣裙的妇人,或是挽着母姨姐妹,或是抱着孩童稚子,宛如飘飘洒洒的柳絮,更衬得梨花清绝。
青青与盈袖坐在梨树下,分着点心和甜粥,面上依然挂着端正的假笑。
“姐姐,你尝尝这块绿豆糕。”
“妹妹,这碗燕窝粥,是姐姐亲手为你做的。”
“姐姐你真好。”
“妹妹……”
“哒哒哒哒哒哒!”
忽然一列浩荡的马车队经过,搅乱了这片和谐。
青青望着朝城内驶去的车队,不知为何心神有些不宁,问道:“那是谁家的车队?竟然如此华丽。”
盈袖瞥了一眼,笑道:“那是淮王的车队。”
青青道:“淮王?藩据饶州的淮王?王爷怎么会到我们苏州来了?”
盈袖道:“我方才听见人说,是淮王妃一个人过来的。我们进来前梨林不是被封住了么,就是因为这位淮王妃,听说她独自一人在梨林中坐了半晌,也不知是在想什么。”
青青道:“也许是在思念故人罢。”
盈袖道:“这位淮王妃,听说是扬州人氏,却是在我们苏州与淮王结识的。说不定呀,两人就是在这梨林中邂逅而成就姻缘的呢。”
青青道:“若真是这样,淮王应该与王妃一道前来追忆往事才好呀。”
盈袖道:“淮王那样的大忙人,哪里会有时间陪妇人做这些无聊的事。”
青青便不再说话。
没等太久,那马闻才果然又来青青面前表演了。
先是假装巧遇。
“这不是,那天在松鹤楼遇到的两位姑娘吗?小生马闻才,见过两位姑娘。”
然后又开始高谈阔论。
“说到这人间有味是清欢,我便想起从前在虎丘品过的一道玉井饭来。此名取自昌黎先生的那句太华峰头玉井莲,花开十丈藕如船。这道玉井饭啊,便是将嫩白藕削块,采新莲子去掉皮和莲心,再按烧干饭的法子将白米、白藕和新莲一块儿焖熟。甚是香甜可口。”
再然后就趁机打听青青名姓。
“小女夏青青,字笠翁。”
“笠翁?可是独钓寒江雪的那位孤舟蓑笠翁?”
“正是。”
“小生自打第一眼见到夏姑娘,便觉得夏姑娘定是不凡之辈,腹有诗书气自华。想不到夏姑娘其中造诣,更胜出外貌许多。”
就在马闻才自觉已渐入佳境时,不远处忽来了一个青年高声招呼道:“小生西郊黄严,因家父亡故,无钱安葬,只得将家父生前所藏字帖画作售之。望诸位慈悲观音,可怜可怜小生,赏眼一观吧。”
青青佯作十分好奇的神情,对马闻才道:“真是神奇,竟然有人来这里卖字帖画作,姐姐,马公子,我们也过去看看吧。”
马闻才愣道:“啊,呃,好,好。”
盈袖也只得与二人前去。
到了跟前,已有许多妇人和闺秀将之围住,其中一个文质彬彬的小姐对那黄生问道:“你说你这张《鸲鹆鸣春图》,真的是萧解元所作?且只要十两银子?”
黄生道:“小姐,黄某敢以毕生清誉保证,此画绝对是萧解元生前亲笔所绘,若有虚假,叫黄某天打雷劈,不得好死!粉身碎骨,挫骨扬灰!”
小姐身旁的丫鬟啐道:“春光正紧的,说什么秽气话呢。小姐,我看咱们不如去找少爷过来,兴许少爷能鉴定一二。”
小姐却道:“我只怕等我们回来时,这画儿早叫别人买去了。”
丫鬟道:“这么贵的画儿,除了小姐你,还有谁会买呀?”
小姐道:“你懂什么,萧解元的画儿可不是天天都能遇着的,若此画是真迹,藏在家中几年后,定能升值。”
丫鬟笑道:“就怕小姐买来后,爱不释手,日夜把玩,再舍不得拿出来卖咯。”
小姐面色羞得通红:“又浑说什么鬼话呢,还不快拿银子来。”
丫鬟着急道:“哎呀小姐,我们出门前带的银子都花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七两银子了。”
小姐听到这话,也着了急:“这……这可如何是好啊。”
黄生也有些犹豫了:“七两?七两就七两罢……”
“慢着!我出价十两,卖给我。此画分明是萧解元真迹,十两都是便宜了,我岂可坐看萧解元的遗作七两银子就贱价卖掉?”
这赫然上前拦住的,除了青青,还会是谁?
黄生一见到青青出现,立即眼疾手快地卷好了画卷:“好咧,这位姑娘,您请收好。”
那位小姐愤懑了:“这位姑娘,我今日只是身上所带钱财不足,并非有意贱价收购萧解元的画作。若姑娘肯忍痛割爱,小女这便命人回家取钱,再添五两银子,求姑娘成全。水绿,快回家取银子来。”
丫鬟水绿却道:“小姐啊,这画儿还指不定是真是假呢,说不定她只是个托?”
小姐道:“别废话,快去取银子来。”
青青却小手一摆,冷然道:“不必了,这位小姐,萧解元的画可是市面上的稀罕物,十五两银子可都难以买着。请恕小女实难割爱。”
小姐急道:“那我加到二十两呢?”
青青摇了摇头:“这位小姐,当真不必再与小女抬价。实不相瞒——”
说到转折处,青青声音变得更为响亮了,面上却是一片深情款款地对围观群众娓娓道来:“萧解元曾是与小女指腹为婚的未婚夫,只怨小女福薄,当年嫌弃他家道中落,毁了婚约,失了承诺。如今虽然萧解元不在人世了,小女心中的愧疚依然不减,我负他太多,太多!今生今世,都还不完!既有幸能捡回他的画作,从此春闺长夜里也终于有个寄托了!萧解元,我这便带你回家!”
然后青青就眼泪失控地抱着画卷冲离了人群,完全遑顾身后那群指指点点的围观群众和错愕倒地的马闻才。
夏盈袖倒是个机智的,一番表演看下来,竟然也猜到了几分,只是似乎还有些不敢置信,便扑住青青好言规劝起来:“好妹妹,你这又是何苦!早听说你与萧解元的情变,家里人为了保住你的闺誉,谁都不提这事了,你怎么当着满城妇人的面又自己提起来了?”
青青却只顾着自己哭成泪人:“姐姐,对不起,妹妹只是实在抑制不住心头流露……妹妹也以为自己早就能放下这负心人了,没想到,没想到居然今日又这样轻易地被勾起了对他的思恋……也许是我前世欠他太多吧,也许我这辈子也放不下他了,不如……啊,萧存意,呜呜呜呜呜……夏青青早年曾发誓愿,今生今世非你不嫁,看来是当真着了你的道啊……”
本该是一场浪漫邂逅的赏花会,最后演成了不欢而散的痴女怨。
马闻才自讨了个没趣,也没好意思再把话往下说,只讪讪地跟在盈袖之后劝了青青几句,又把哭成个废人的青青送上马车,其他情由,不了了之。
回到城隍庙的小家后,青青捧着那卷画,对着谛闲哈哈大笑道:“什么《鸲鹆鸣春图》,不过是当年萧存意对着树上的八哥鸟儿瞎涂着玩的,想不到今儿居然还真有姑娘要与我抢这幅画。源源,你说实话,那姑娘是不是也是你请来的托儿啊?”
谛闲正色道:“我有那么多钱,请那么多托吗?黄有才和那堆破字画就花了我差不多五两银子呢,说起来,你什么时候给我把这钱补上。”
青青道:“急什么,你先向那黄有才要回我给他的十两银子再说,可别叫他跑了。”
谛闲道:“放心吧,黄有才是徐晏熙找来的人,跑不掉的。”
青青惊道:“这事儿你还请了徐二哥哥?”
谛闲道:“那肯定啊。要不是因为他,我们有必要闹这一出?他才是祸端。”
青青道:“你胡说些什么呢。不过是我和大姐姐之间的小把戏,你何必同二哥哥说去?你怎么说的,你该不会把大姐姐防着我和他的事都说了吧?”
谛闲道:“那些话不用我明说,他自己也能猜得出来。你当徐晏熙是什么傻子么。”
青青又道:“还好你还没缺心眼到那个程度。我可要和你说好了,二哥哥对我还是好心肠的,这事儿若说开了,他对大姐姐就更有恨的了。我们可别去讨这种嫌。”
谛闲道:“你才缺心眼呢,你还是多想想自己今天这一出有什么后果吧。大姐姐的目的横竖不过是不想让你傍上徐晏熙,你在那么多人面前演出痴女怨,不也正好合了她的心意吗?那马闻才没法打你主意了,徐晏熙也同样不能了啊。”
青青耸了耸肩:“不能就不能咯,我本来对二哥哥也没什么想法。”
谛闲道:“那其他男人呢?这事传出去,苏州城还有哪个正经男人敢和你提亲?你还真打算为萧存意守身如玉了不成?”
青青抿着嘴,摇着羽扇不屑道:“难道我还就只能指着苏州城的男人不成?苏州城外头就没有好男人了不成?本来我就想招个外地的赘婿,这下正好。哎呀,我的事你就少操心了行不行,我心里有分寸的呢。”
谛闲道:“行行行,我懒得管你了。对了,还有件正经事要和你说。你这次回来,错过了清明。我想着这几日天气这般晴好,我们找个时候去给爹爹扫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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