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动明珠泪(1/1)

    三日后,淮王一众在府台大人的千里相送下离开了苏州,返回饶州。

    淮王走了,王妃亦走了。

    那位本来情致切切的寒汀舅舅,也再没出现过。

    在床上赖了三日的青青,最后是抱着被子被谛闲拖下楼的。

    “你可真是够了!自去年一别,回来后就再没正经做过事,家里的积蓄已被你吃尽了,你还要懒到什么时候去!”

    青青嘟着嘴道:“吃尽了吗?没有吧,好像还有些值钱物件的啊?如今舅舅也走了,怕是回扬州后再不会回了。你是不是,可以把夜明珠还我了?”

    谛闲怒道:“难道你还要把夜明珠拿去抵当换钱不成?”

    青青笑道:“忘了告诉你了,咱家的地契已过好了手续,现已经重回我名下了。我计划着,是该拿些钱财来把咱们的旧宅修葺一新,再增建几个铺子,再请三两家仆,我以后就可以过上躺着数钱的舒服日子了。”

    谛闲道:“你怕是在想屁吃!夜明珠我是绝不会给你的,至少在你能独立过活之前不会!”

    青青道:“谛!闲!法!师!你可别忘了,你现在是出家人,出家人不可持有身外之物,你是不是想让我把你告到住持他老人家面前!”

    谛闲道:“你大可告去,我可没说夜明珠在我身上,至于藏在了什么地方,那我就要慢慢想了。”

    青青嗔道:“无!耻!你还我夜明珠,你还我夜明珠!那是娘亲留给我的!”

    谛闲冷笑道:“娘亲留给你的?娘亲在哪封书信上寄言说留与你了?”

    青青道:“没有书信,娘亲是托梦告诉我的。”

    谛闲道:“你就可劲胡说吧。”

    青青忙道:“真是托梦说了的,哎,我还记得那晚,某人还趁我不注意,给我贴了梦符,好叫我梦里与他心意相连,方见到了那小池畔的某人,鬼鬼祟祟地……”

    谛闲惘然道:“青青,对不起……无论如何,我还是想再见见她……所以,我才施法……”

    青青宽慰道:“说什么抱歉,我又没怪你。只是我不懂,你为何不以真身相示,却要幻成爹爹的模样?”

    谛闲道:“因为我总觉得……娘亲她最想再见到的人,是爹爹……”

    青青却道:“其实……我现在最想再见到的人,也是爹爹……若我能再见爹爹一面,我定要好生劝劝他。他那个固执的性子,就和你一模一样的……”

    谛闲道:“青青,有时我忽然会想着,这一次娘亲的重归,还有旧宅的重归,会否都是上天的指示?”

    青青道:“什么指示?”

    谛闲道:“咱们这两年都长大得太快了,过去的很多事,似乎离我们越来越远了。这样真的好么?青青,我还是支持你快些把旧宅修缮修缮的,我早已厌倦了每次找你都要钻城隍庙的墙洞,钻来钻去的,我的腰都要断了。你早些回到我们的旧宅,照着记忆里重设些摆饰,我来找你时也有些寄托。说不定,爹爹的魂儿偶然回归见到了,定会十分欢喜。”

    青青忙道:“那你要不要还俗,与我一道回家?”

    谛闲凝重道:“你想什么呢,我不会还俗的。”

    青青苦情道:“源源……源源啊,直到如今我都完全不理解你为什么要出家。你是我们夏家唯一的香火了,爹爹和我一直都很希望你能早些娶妻生子的。我看得出,你六根不净的,对尘世分明还有许多眷念,你为什么还要勉强自己去清修?这条路根本不适合你!”

    谛闲听到这里,立时站起来甩脸子走了。

    “我的选择,你不必多说了。”

    又是一个明媚的春日。

    山塘街,姑苏第一名街。西连吴中名胜虎丘,东接舟车辐辖阊门,实乃红尘第一繁华喧闹之地。

    七里长街,沿河而蜒,店肆林立,摊贩簇叠。

    既沿河,便有桥。七里长街,七座石桥。来往商贾最为集中的,是山塘桥。画舫游船最爱停泊的,是斟酌桥。香火缭绕最积信众的,是彩云桥。若论小食饮品最正宗的,则当属瑞云桥。

    瑞云桥原名通贵桥,因隆庆二年时桥上映现出奇异的五色彩云,被视为祥瑞之兆而更名瑞云桥。

    更名之后,原本与主街相比略显萧条的瑞云桥也渐渐集聚起各式奢贵的酒楼和会馆。

    毕竟祥瑞降临之地。

    青青的家,夏宅,就位于这瑞云桥西。

    已经很久没有回到这里了。

    推开铜门的瞬间,青青的心砰砰狂跳。

    她愈走近,愈激动。

    这不仅仅是因为她回到了久违的旧宅。

    更是因为这旧宅,呃,恐怕已不能以旧字做注了。

    三间平房,一间祠堂,一间厨房,五幢建筑外观虽然仍持旧貌,但其内全都已修缮一新,崭新的石板,崭新的粉漆,崭新的家具。条案茶几全都保持得干净无尘,花瓶中还插着清雅的玉兰海棠。夏老爹所居的湛露堂中竖着一块天然大理石挂屏,将宽敞的大堂分隔为二,便为夏宅多出了一个接客的前厅。夏子源所居的锄月轩外则栽植了一片翠竹碧梧,交荫入轩,枝叶遮映,正好为罗汉床上的金丝楠佛珠摇出碎影。

    而青青所居的玉虹庐,则被装饰得富丽豪华,雕刻着苏州名景的檀木大床,绣着牡丹花朵的低垂幔帐,堆满香露瓶罐与金银首饰的梳妆桌,铺设着长绒软毯的贵妃榻,入眼种种,无一不洁净雅致。

    “我……我这是在做梦吗……”青青不敢置信地慢慢坐到贵妃榻上。

    “喵!”

    这才惊觉原来榻上还卧着一只波斯猫。

    “猫……猫?”青青诧异地摘下波斯猫颈项上的挂牌,上书“绿萝”二字。

    “绿萝?猫儿,这是你的名字吗?绿萝你好呀,我叫青青。”

    猫儿懒洋洋地瞥了青青一眼,然后跳下贵妃榻,换到檀木大床上睡去了。

    “这些……这些都是哪儿来的?”青青开始思考:“该不会是二哥哥给我添置的吧?嗯,也只可能是他了,房子是他交还给我的,除了他,还有谁有这大门钥匙,还有谁有这么多钱,买这么多好东西!”

    正在青青瞠目结舌时,有人敲门了。

    “夏姑娘?夏姑娘!”

    好像是徐晏熙身边的大丫鬟琥珀的声音。

    青青疾步跑过去开门,果然是琥珀。

    “夏姑娘,您在呢,那就好,我们老爷有些事耽搁了,一会儿就过来。”

    青青忙道:“二哥哥他去哪儿了?”

    琥珀笑道:“老爷在路上瞧见一家新开的首饰店,喜欢得紧,便耽搁下了。只叫我们先送这几箱子礼物过来。”

    “什、什么礼物?”

    于是一个接一个的大箱子在店铺伙计们的点呼中进了屋。

    “鸳鸯万金饰一疋。”

    “琉璃金象一座。”

    “鸳鸯锦被一床。”

    “文枕两个。”

    “紫金七枝灯一架。”

    “金华绮罗文面衣两件。”

    …………

    青青的嘴巴已经完全合不上了。

    “停停停!这是谁让你们买的!你们是哪家店来的啊,喂喂喂,这些都要多少钱呀,我可付不起这么多账的。”

    琥珀忙拦道:“夏姑娘,您可放心吧,这些都是老爷付了钱的,全是送给夏姑娘您的。”

    “什么……你……我……他……”青青震惊了:“二哥哥他,他简直就是胡闹,快告诉我他现在在哪儿,我要快点把他叫回来,可别再浪费钱了!”

    “夏姑娘,老爷他其实……”琥珀还想劝阻。

    “好妹妹,我在这儿呢,可不必急着找我了。”且说着,徐晏熙已风光满面地下了马车:“怎么不进屋去点点东西,看还有什么缺的没有。”

    青青无奈地说道:“缺,还缺几十个大金元宝!你快什么都别买了,把那些金元宝全摆在我床头就够了。”

    徐晏熙笑道:“妹妹可真是个货真价实的财迷,居然就只想抱着金元宝睡觉。”

    青青嗔道:“我呀,这辈子都没有抱过一个金元宝,你倒好,这么一眨眼的工夫,就用掉了,这这这,这么多,不晓得要多少个金元宝才买得来的一堆东西!你快给我退了,真的买多了,我用不上啊!”

    徐晏熙道:“哪里买多了,这些都是你起居必用得着的,只怕还不够,一会儿吃过了新居宴,我们再去街上选些。”

    青青喊道:“什么新居宴,我这儿一个仆人都没有,谁要设宴啊?”

    徐晏熙道:“不打紧,我在丹凤楼定了一桌酒菜,只不过这个时候,丹凤楼的人都太多了,不适宜咱俩说话,所以我特嘱咐了厨家把酒菜直接送过这儿来。”

    青青真的急哭了:“丹凤楼的一桌酒菜?那不得几十两银子了?二哥哥,我好害怕……”

    徐晏熙假装没听见她的哭腔,只顾着吩咐身旁的两个大丫鬟:“琥珀,你代夏姑娘把单子和货物点一点,然后领两个小厮把院子里的杂物清理了,该扔的扔。珊瑚,你带几个丫头去把湛露堂的小厅布置出来,一会儿丹凤楼的酒菜也设在那处。”

    这到底是谁的新居,谁的乔迁之喜啊。

    青青简直欲哭无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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