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夜送归人(1/1)
想到就要去做到，摩呼罗迦在听青青说苏香减应该就在苏州城内时，嗖地一下就化云飞走了。
“呼！这个魔女姐姐，心性和凡人根本没什么差别嘛。还好是个傻姐姐，不然现在趴着的恐怕也不止是孙道长一个人了。”
青青看了一眼趴在地上吃土的孙质隐，又看了一眼一动不动似乎石化掉了的谢必安，很是无奈地摇摇头。
“不知道怎么回事，最近但凡遇到些许情况，身边的人就没一个靠得住的。”
只得去叫童子来救人。
“师父！师父！好个恶妇，快说，你们为何要把我师父打成这样！”
青青扶额道：“你看我像是有那种能耐的人吗？我要是有那种能耐啊，我现在也不会在这里长吁短叹了。”
“胡说！除了你们，还有谁会对师父下此毒手！我要叫师兄师姐来报仇！”
乾元宫的弟子纷纷赶来围观后，青青又很是辛苦地解释了半天，却没有一个人信她。
“哎，你们说，她的那个帮凶，为什么一动不动地，连眼睛都不眨？”
“好像是元神被定住了。”
“这个需要用三清铃才能唤醒吧？”
于是一个好事的小道士拿来一个山字形的铜铃，在谢必安耳边不停地摇晃，叮铃叮铃，嘴上还念着咒语：“法铃一阵，神鬼咸钦。”
“啊——”
谢必安终于醒了，痛苦地捂着心口，连退几步。
青青忙扑上去扶住她：“谢大人！你怎么样了？”
谢必安吐了一口黑血，痛苦地呻吟道：“方才有人在旁施法，想要把我的魂魄从赵筠溪的身体中勾出来，我与他打斗了许久，差点不是他的对手……青青，快、快扶我回去休息，我不行了……”
看到谢必安那个样子，乾元宫的道人们这才没有为难青青，还叫了一架马车把她们送回赵府。
完全忘记了去照顾他们那个还趴在地上吸灰的师父。
回到赵府后，青青只得又像个老妈子一样地照顾起了谢必安。
“谁会在那种时候勾你的魂呢？为什么我完全没有看到其他人呢？魔女姐姐做的吗？不太像啊，魔女姐姐根本就不在乎你。”
谢必安裸着上身，运功逼毒，又吐了好几口黑血，方道：“我也没能看清。只隐隐见到是个披着银发的人。他法力太强了，我几乎不是他的对手。若不是因为到最后，我告诉他若我离魂，原主必死，他可能都不会放过我……”
“法力这么强大的吗？”青青一下就想到了那个什么沈复临，毕竟就目前的情况来看，苏香减忽然装死火遁，摩呼罗迦出塔入世，好像都和那个叫沈复临的道人有关。
“对了，青青，你有没有事？那个摩呼罗迦，她有没有伤你？”谢必安这种时候还不忘关心青青。
青青摆手笑道：“我没事啦，那个魔女姐姐很好的，她只是想和我打听苏香减的下落而已。”
于是青青把和摩呼罗迦交谈的内容简略说了一遍。
谢必安阴沉着脸，抹掉了嘴角的血渍，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道：“青青，你先送那只黑猫归乡，任务完成后，立刻返回苏州。这段路，我再不能陪你了。我不能再这么卑弱下去，现在遇到的对手一个比一个强，我必须快些恢复灵力。”
“谢大人，你打算怎么快速恢复灵力啊？”
“这你就不用管了。”
“哦。”
谢必安忽然望进青青的眼睛，好似深情的情人一样地说道：“对不起，青青，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这背后的诸多秘密。我只能说，我们这次的对手异常强大，他们的目的是要颠覆阴阳两界。而我这次还阳，不为别的，就是为了维护阴阳两界的秩序，为了维护人间的和平。过段时间，范无救应当会去苏州找你，有他护着你，我也能放心些。”
“谢大人，就算你不说，也没关系的啦。反正我脑壳小，你一下子说太多，我可能也记不清。不过就现在看来，无论是摩呼罗迦，还是苏香减，其实都还好吧，我感觉她们都不会对我怎么样的。”
“我说的对手，不是她们……”
谢必安又不禁地咳了起来，咳出的殷红鲜血染透了白净的床单。
“为什么老是要被你看到，我最脆弱的样子……害得我在你面前，一点官威都没有了……”
谢必安有些伤感地低下了头，长长的眼睫扫出了淡淡的阴影。
青青也不免黯然地失了神。
其实她从来没有想过要帮谢必安，她之前受的是范无救的恩，拿的也是范无救的惠。
在听说谢必安与范无救不和时，她是没有丝毫犹豫的就站到了范无救的立场上。
在明哲保身地离开冥府后，她心底偶尔会挂念的，也还是范无救。
可，为什么，当谢必安来威胁自己，强迫自己时，她还是没有对他产生过反逆的念头呢？
谢必安，也许有很多的秘密，也许这些秘密永远也不会和青青分享，但青青还是会默默地相信，他做的，是正确的。
有很多话，并没有必要全部问完。有很多事，也没有必要立即了解清楚。
青青还是选择相信，命运会给出最好的安排。
谢必安走后，青青将董疏仙交托由赵琦美照顾，自己则立即雇了马车前往嘉兴平湖。
平湖接海，自宋始就是繁荣的出海港。乍浦镇更是帆樯林立，商贾云集。
“郭老先生，您的老家在乍浦镇什么方向呢？”
黑猫没有回答，只是拿猫爪子勾了一个大概的方向。
“……郭老先生，您为什么，现在都不说话了？”
莫非这就是诗中说的，近乡情更怯，不敢对人言？
路上大概问了十来个路人，才确认了黑猫所指的方向在汤山附近。
而每当青青停下车与路人交谈时，黑猫都会特别激动地跳到车顶，认真地听着路人的乡音。
“郭老先生，您有多少年没有回家了？”
“郭老先生，您是因为什么原因才不能回来呢？”
黑猫还是没有回答她。
它只顾着贪婪地吸取从身边匆匆掠过的风景。
月上柳梢，松尖露湿，峰腰雾锁。
青青穿林转角，赶车数里。
终于来到汤山下的郭家庄园。
远远望去，灯火密布，看来此处依然有后人绵延长居。
“郭老先生，终于到了。”青青放下帘布，放出黑猫，不由感慨道：“从前我也送过不少游魂归家，这还是第一次送了位百年老人回到了子孙绵肆的故居。”
黑猫已是双目莹然，两爪着地的瞬间，又恢复成了苍须老人的模样。
当他走到庄园的泥墙前时，手指因激动而颤动不已地抠动着泥墙上的黄泥。
青青很理解郭一皋此时的心情。
郭家庄园里，还有人在打着灯笼闲游，还能听到女人和孩子说话玩笑的声音，这些活着的人，每一个都和郭一皋有着血缘之牵，或许每一个也都在清明和大年时拜祭过郭一皋，但当郭一皋的魂魄回到他们身边时，他们没有任何察觉。
他们不会明白，这个每天吃睡劳作的老宅子，对于某个游荡在外乡多年的野鬼来说，意味着什么。
他们也永远不会相信，那掌握在他们手中的星星火火，对于某个遥远的，他们从来都不会再想起的故年老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青青忽然觉得眼睛有些酸涩。
从前她是不太理解落叶归根一说的，天地之大，何处不可为家？
可当她渐渐失去一切，失去亲人，失去郎君，失去故宅后，她才明白了这种失落。
才明白了人为何会贪恋回忆和故土。
人当然可以摆脱过去，当然可以不断地追逐崭新的明天。
可是，人也总归是要死的。
在死了之后，感受到了失去所有珍贵的东西之后，还有什么能填补心灵中巨大的空虚？
只能是回忆。
能捕捉到的回忆，能触摸的故土，才是鬼最深的眷念。
“夏姑娘，谢谢你，谢谢你送老朽归家……”郭一皋像个孩子一样地扒着墙，痛哭起来：“老朽本以为，自己再也不能回来了……”
“郭老先生，接下来，您有什么打算？”
“今生世缘已了，老朽终于可以圆满。黄粱梦尽，也是时候下黄泉了。”
“郭老先生……”
“夏姑娘，老朽在走之前，还有几件秘密，要留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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