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水证侠情(1/1)

    切切复切切,壮士重离别。壮士别君去,万里无加辙。

    暂时一樽酒,异日肝胆裂。何况岐路间,俄顷生白发。

    君不见,荆轲剑气凌白虹,易水悲吟、泪成血。

    易水河畔,夕阳黯淡,风鸣黄叶。

    残破的木桥上,站着一个奇怪的少年。

    这个奇怪的少年,穿了一身乌黑的劲装。手里握着一把奇怪的剑,一把乌色剑鞘,乌色剑柄的长剑。

    他已在这里站了许久。

    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也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如果有人来问他,他一定什么都不会说。因为他根本什么也不记得了。

    然而并不会有哪个不怕死的前来问他任何话,因为他手中的长剑剑锋沾满了殷红的血。

    怔怔地望着河水,诵完长诗后,他扑腾倒下,昏死了过去。

    见他昏过去后,终于有几个不怕死的过路流民上来翻他的衣服,翻来摸去,竟真的摸到了一袋满满的银子!

    瘦骨嶙峋的流民掰出银子,咬了几口,确定是真的后,面色更显狰狞。

    “这狗东西,竟然有这么多钱!怕不是打家劫舍所得,咱们哥几个取了他的银子,是为锄强扶弱!”

    大获丰收的过路流民喜滋滋地收好银子,走之前还不忘往其身上猛踹几脚,吐上几口唾沫。

    秋已深,夜将至。萧萧秋风卷起黄沙,吹过老树,吹过木桥,吹到河水的另一头。

    河水的另一头,有个人骑着白马,缓缓走近。

    走到他身边时,对方勒住了马绳。

    下马的这个人,与昏在地上的那个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对比并不是因为他们一个站着,一个躺着,而是因为他们的衣着和气质。

    站着的那一个,白衣翩翩,华贵高洁。躺着的那一个,黑衣黔首,凄寒卑贱。

    但站着的那一个还是弯下腰来,谨慎地检查了躺着的那一个的伤势后,将他抱到马上,继续前行。

    圆月悬于清冷的黑幕中,像两把尖寒的弯刀合而为一,耀亮了这本应无光的夜。

    白衣翩翩的那个人,安静地烤着自己的鸡腿肉,没有说话。

    黑衣黔首的那个人,木然地凝视着炽灼的火焰,也没有说话。

    良久,还是那白衣翩翩的人首先开了口。

    白衣人问:“你想吃吗?”

    黑衣人点了点头。

    “拿去吧。”

    黑衣人沉默地接过。

    白衣人又问:“要酒吗?”

    黑衣人重重地点头。

    白衣人又递给他一壶温热的酒:“拿去。”

    黑衣人毫不疑心地灌了一大口:“好酒!”

    白衣人也给自己灌了一壶,热酒下肚,两人的心肠都热了起来,话头也自然开始多了起来。

    白衣人好奇地打量着他:“你叫什么名字?”

    黑衣人却答:“我这样的人,活在世上,还是没有名字比较好。”

    “那你通常让别人怎么称呼你呢?”

    “无名。”

    白衣人略有所思地点头道:“无名……”

    无名大口大口地嚼起鸡腿,似乎已经很久都没有吃过饭的样子。

    “你已经几天没吃过饭了?”

    “我记不得了。”

    “你从哪里来?”

    “我也记不得了。”

    “你剑上的血是谁的?”

    “是一个叫吕马的狗官的。”

    白衣人笑道:“有趣,有趣。”

    “什么有趣?”

    “又是驴,又是马,又是狗的,看来他就不像是个人。”

    “他要是个人,就不会强占我黄大哥的百亩良田,就不会当街轻薄我黄大哥的夫人,就不会把我黄大哥诬告成贼,还把他拖到堂上打成残废!”

    少年慷慨陈词,唾沫横飞,看来这吕马即便是已死在他的剑下,也难消他心头之恨。

    白衣人微微拢眉,他听完这三句话后,心中已添了许多疑问。

    无名的体格,和穿着打扮,看起来,应当是个常年习武的武夫。而且应当非常年轻,左右不会超过二十来岁。

    但他怎会有一个拥有百亩良田的黄大哥?能有此家业的人,在当地只怕不是豪门也是望族,怎会与这个少年结拜?

    若少年说是为主人或为老爷效命,兴许这事看来还没那么古怪。

    偏偏他称呼的是,黄大哥?

    白衣人便问:“你的这位黄大哥,今年贵庚?”

    “他今年已满四十了。”

    果然,两人竟相差二十岁之多?

    “他本有百亩良田,想来在当地也是个响当当的人物?”

    “黄大哥本是涞源首富。”

    这样的乡绅大族,竟会与眼前的卑贱少年结为兄弟?

    无名又道:“黄大哥在涞源本是呼风唤雨的大人物,他广交良友,待人宽厚大方。涞源城中,没有不敬他重他之人。”

    “你也是他广交的良友之一?”

    无名双目莹然:“我本是一个迷失了自我的武夫,偶然漂泊至此,承蒙黄大哥他不嫌不弃,收留了我,我这条贱命才能苟活至今。”

    “他收留你,不是将你养至麾下做武师,而是与你结拜兄弟?”

    “不错!”

    白衣人微微翘起嘴角,极有涵养地点了点头,撩手示意请他继续说下去。

    “我想不起我的家乡在何方,也想不起我究竟有着怎样的过去。我只记得我好像经历了一场大劫杀,我杀了很多人后四处流连。恍恍惚惚间,我被命运的大手推到了涞源,以街头卖艺为生。有一天,我正在街头舞剑,黄大哥他恰巧路过见到,说与我一见如故,便热情相邀,将我邀至他家中安居下来。”

    “当时的你,就没起过丝毫疑心么?”

    “他赐给我黄金白银,华服娇妾,我通通拒绝了。所谓无功不受禄,无故受人钱财,乃大祸之源。”

    看来这少年在失忆以前,应该是有着非凡身世的。他机敏聪慧,晓通人事,只怕身世不是外表看起来的那样卑贱如泥。

    “但你还是住进了他家?”

    “黄大哥他与那些欺民霸女的豪奢一族不同!他待我是极其真诚的。男儿结义友,便不该在乎他是贫贱还是富贵。他未嫌弃我贫贱,我亦岂能因他的富贵而生嫌隙?”

    “我只问你三个问题,你可以答我,也可以不答我。”

    “请讲。”

    “第一个问题,他可还结交有其他如你一般的贫民好友?”

    “他的其他座上宾,非富即贵,惟我出身是为贫贱。”

    “第二个问题,他从未提过要雇佣你为武师?而是与你见了一面后便主动义结金兰?”

    “……是。”

    “第三个问题,你可曾听说过聂政与严仲子的故事?”

    “……聂政?”

    “聂政本是市井屠夫,却被韩国卿相严仲子三次礼敬攀结,你可知是何原委?”

    “因为严仲子有求与聂政?”

    “严仲子不过略施薄财,换来的是聂政为自己舍命杀敌,惨烈悲壮,不尽慨然。你又可曾听说过专诸与公子光的故事?”

    无名大手一挡:“够了,你不必再说了!无论是严仲子还是公子光,或是那雄心壮志的燕太子丹,他们都是一开始就奔着某种目的才去寻识英雄豪杰。但我与黄大哥不是这样的。我非英雄豪杰,黄大哥也不是因为有难有求了之后才来找我。我与黄大哥结识的时候,那吕马狗贼还未曾到涞源。”

    “噢……你的意思是说,这位黄大哥是在与你结识之后才遭歹人陷害的?”

    “正是。在这之前,黄大哥已养我五年,待我不薄。”

    “嗯。”

    “这位兄台,今日也要多谢你的一片好意相救。这份人情,小弟来日定会报答……”

    白衣人笑道:“来日不如明日,你既要回报我,明日便带我去找你的黄大哥罢。”

    无名蹙眉道:“你找黄大哥做什么?”

    白衣人道:“他虽遭吕马陷害,但俗话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想来他家中也不至于分文不剩。我既救了他的贤弟,难道不该向他讨要几两银子?”

    无名不屑地冷笑道:“哼,既如此,你明日便与我一同回城内见黄大哥。算我还你今夜的酒肉钱!”

    无名再也不愿搭理白衣人,喝完酒吃完肉之后便仰头大睡去。

    白衣人望着无名酣睡的神态,不觉笑叹道:“你是一个大丈夫,大丈夫处世就当有始有终。这最后的真相,就让我来为你揭晓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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