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8 昔来有梦终须醒(1/1)
不出太子所料,他与郭氏的情报次日便被递到了元康帝案头。
因昨晚的中秋大宴,元康帝今日便起得迟了些,不过他叮嘱了太子午膳过后再来昭德宫,故而并不急着用膳,简单洗漱后便命人将近段时间积攒的情报取来,准备在饭后阅看。
然而命令刚刚下达,却见梁司迟疑了一下,没有动弹,元康帝见状眉梢微抬,目视梁司,示意他有话就说。
梁司弯下腰来,小心地向元康帝低语几句,便见对方神色几番变幻,最终定格在一个略显微妙的表情上,半晌,他命令道:“把秀女名单取来。”
展开名单,元康帝望了会儿被朱笔圈出来的几个名字,微微蹙眉。
宋氏,何氏,朱氏,李氏……石氏。
因太子的年龄,朝野上下都觉得太子妃便要在此届选秀中择取了,故而此番应选虽还只是京城一地,但却佳丽云集,名册中被朱笔勾出的几人便是元康帝粗略筛选出来的太子妃候选。
按照元康帝的计划,本是想让太子相看一番,选出最合他眼缘的立为太子妃,谁料那日太子被个小小的商家女分去了心神,根本就没注意到元康帝安排好的那几位闺秀。
这倒也罢了。所谓娶妻娶贤,太子妃只要规矩礼仪不错,性格再包容宽广些,与太子能相敬如宾便令元康帝十分欣慰了,至于夫妻感情,元康帝并不苛求。但……就算纳妾纳色,不需要苛求姬妾的性格,可太子喜欢的女人类型为什么都有些奇怪?
那个商女,背后偷听,有失闺秀教养。
那个郭氏,性格跋扈不说,还敢私下里勾引皇子,简直胆大包天,不知廉耻。
还有永寿宫里太子的姬妾:奢靡成风的丽承徽,喜欢拿孩子当争宠工具的悦承徽,疑似有磨镜之好的柳顺常……
想到这里,元康帝皱起眉来,深深地叹了口气。
虽然有了他的严密看管,旭儿未曾如梦境中那般沉迷男色,但这小子对女人的审美怎么就这么的——歪呢?
“……林卿病情如何了?”元康帝突然问道。
梁司一愣:“陛下是问……林如海林大人吗?”
见元康帝微微点头,梁司赶忙道:“据太医院回奏,林大人的病已经被初步控制住了,只是江南气候潮湿,不宜养病,遂力劝林大人回京。林大人已经应允,如无意外,最迟下月当可启程。”
元康帝闻言点头,想想林如海当年的风华气度,心下稍觉安慰。然而目光回到秀女名单时,他不禁又微微蹙了下眉。
那薛氏不过一介商女,规矩虽然不好,到底无足轻重,太子对她应该只是一时兴起,新鲜两日想也就撂开手了。可那郭氏……
倒不是顾忌她的出身,这种血缘已远的郡王府,对天家来说与寻常的官宦人家并无多少区别,何况郭氏又非翁主,只是个郡君所出的外姓女,不过是应选时借了安郡王府的名头罢了,真到了婚丧嫁娶时,还不是要回归本家?
元康帝为难的是郭氏与八皇子的关系。虽然因为某些原因,元康帝待除太子以外的儿子们都不甚亲近,对生母出身低微的八皇子更是不怎么关注,可八皇子到底还是他的儿子。更何况,若是为了别的倒罢了,为个女人令他与太子之间生出间隙……
思索片刻后,元康帝又看了看秀女名单,问道:“这批秀女中有谁是东宫妃嫔的姊妹亲眷吗?”
梁司想了想,报出了几个名字。元康帝听着听着,突然一愣:“这一届贾家又有二女应选?”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元康帝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提起朱笔将那贾家二女的名字圈了起来。
就在元康帝为了太子与郭氏之间的事情发愁时,另一边,郭氏正在六皇女的宫中落泪。
因昨日西苑中的那场捉迷藏,六皇女许了参与的秀女们今日于宫中设宴,郭氏借此寻得借口出了储秀宫,躲到了六皇女这里发泄情绪。
六皇女刚刚起床不久,尚未来得及梳洗便得知了郭氏前来的消息,不由地心头火起,只是想想郭氏被太子看中,若以后能博得太子恩宠,说不定还能借她向太子吹吹枕边风,她的火气便又被压了下来。
按照本朝规矩,皇女们一般是十八岁左右受封,然后建公主府,指婚,而六皇女今年已经十七岁了。因本朝与蒙古结盟,公主们的指婚多是抚蒙。她的母妃位份低微,虽与宜妃是族亲,然而家族势力不显,给不了她太多的臂助,所以她也不做留京的美梦,只盼着有了太子的帮助,她未来的指婚能够更顺些。
有了这样的想头,六皇女便打点起十二分的精神,只简单地洗漱一番便出来见了郭氏。郭氏见她鬓发蓬松,素着一张脸就出来了,心知自己今日来得唐突了,又感动于六皇女待自己的“真心”,顿时眼睛一酸,控制不住地落下泪来。
六皇女心中不耐,面上却好声好气地说着劝慰的话,只是顾忌着人多眼杂,不曾提及具体的事由。
郭氏哭了半晌,心中压抑了整晚的抑郁之情勉强算是纾解了大半。六皇女见她哭声渐止,赶紧将房中侍女全部赶出去,只留了最贴身的两个来给她梳头净面。
郭氏发泄过情绪,神情木然地将脸洗净,坐在镜前任由侍女为她梳头。明净的水晶镜中,少女脸庞苍白,神情怔忪,往日如花瓣般娇嫩的唇如今已失了艳色,布满了细细密密的齿痕,间或还能看得见血迹。六皇女打量着她,心中倒也升起了一丝不忍,难得真心实意地替她叹了口气。
听到六皇女的叹息声,郭氏呆滞的脸色突然一动,随即眼皮一颤,一行泪便又轻而易举地冲破阻碍,在少女细嫩的脸颊上挂出一道清亮的泪痕。
“哎呀,快别哭了。”六皇女见郭氏又哭了,顿时暗骂自己没事找事,好端端的她叹个什么气?若又引得郭氏痛哭,要头疼的还不是她自己吗?
何况嫁入东宫有什么不好?虽然以郭氏的出身肯定做不了太子妃,可就凭着她与宜妃的关系,位份肯定也是东宫中的第一梯队,生活上锦衣玉食,太子又那样的英明清俊,等未来太子登基,她便又是第二个宜妃了。而六皇女呢?她虽出身高贵,即将受封公主,位比郡王或亲王,可因着本朝与蒙古的盟约,她未来注定是会远嫁的,到时候天高皇帝远,一切还不是都要她自己筹谋?她同情郭氏,谁又过来同情她呢?
……如今想来,吴氏的母亲,舒宁姑母虽然嫁得不好,早早地便丧夫寡居,可比起那些抚蒙后不明不白便“早逝”了的宗室贵女们,倒是反而自在舒心得多了。
脑海中念头翻转,六皇女重又硬下心肠,坐到郭氏的身边细声抚慰。郭氏呆呆地听着,虽神色仍纹丝不动,泪倒是不再流了。六皇女见状心下稍松,正琢磨着接下来还能说什么,便听郭氏低低地道:“公主说的,梦凝①都懂。”
六皇女一愣。
郭氏低垂下眉眼,没有再说话。她自幼被养育在安郡王府,又时常出入皇宫,虽然性格因备受宠爱而显得骄矜了些,但能在这两个地方都生活得如鱼得水,还不被消磨了真性情,便知她的政治智慧还是合格了的。因此,早在昨日事情发生后,郭氏便知自己与八皇子间已是再无可能了。
储君……储君。何为臣,何为君?郭氏以前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直到昨晚,她方才有所领悟。
八皇子的生母位份低微,他本身也一向不受宠,她不能让他冒着触怒太子的危险求娶她,更不想亲身体会皇帝对太子到底有多么的宠爱——更何况,离间天家兄弟父子,这样的罪名她也承担不起。
怪只怪,她昨日被猪油蒙了心,竟敢太子面前强出头,想也该知道,天家之事怎由得她随意插口?都怪她往日里跋扈惯了,把自己看得太高,非得真的遇了事,才能知道自己到底有几斤几两……只是已晚了。
“明日选秀结束后,我会将昨日之事原原本本地告知姨母,在此之前,还请公主暂时替我保密。”郭氏说着,站起来向着六皇女深深一福,她的神情古井无波,看不出半分情绪,只有微微颤抖着的声音昭示了她内心中的不平静,“明日,若陛下真的将我指入东宫……”她的声音哽咽了,好半晌才恢复过来,只是没有再接着向下说,而是话题一转,说起了一会儿六皇女将要设宴的事情来。
半个时辰后,六皇女派出去接秀女们的人回来了。因昨日遇到了太子,游戏草草结束,六皇女为了不扫大家的兴,便承诺昨晚所有参与的人都可以来她宫中赴宴。只是入席以后,六皇女发现下首处莫名空出了一席,不禁面露疑惑,询问侍女道:“我令你等前去请人,莫非你等不精心,竟然遗漏了哪位吗?”
侍女连道不敢:“回禀殿下,未曾前来的那位贾秀女因昨日逛花园时崴了脚,无法参与接下来的阅选,故而告了假,已被送回家中了。”
六皇女闻言微微蹙眉,怎么昨日竟还出了这样的事吗?再想起太子与郭氏,她不禁暗自后悔:早知如此,她昨日何必多事?简直是自寻烦恼。
……要是能回到过去,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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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梦凝,郭氏闺名,取“梦凝白阑干,化为飞雾。净洗青红,骤飞沧海雨”之意,寓意了郭氏未来的命运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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