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醉云楼有女,名曰碾玉(1/1)

    长安三月,春花渐次苏醒,掠过繁华街道的微风中携带着清浅的花香,云雾似的穿过正打开的二楼窗纱飘进了屋子里。

    碾玉才给一株含苞待放的花骨朵浇过水,半阖着的房门就被敲响了。

    “碾玉,方公子来了,指名要见你。”

    碾玉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沾水的葱白玉指从一片椭圆形叶子上拂过,她懒懒道:“不去,看见他就烦。”

    凤三娘推开门笑了几声,纵然她已上了年纪,眼角处有了遮掩不住的细细皱纹,但眉目之间依旧漾着妩媚,风韵犹存。

    她朱唇一挑,道:“方公子他爹是长安有名的绸缎商,家财没有万贯也得有数千,可不是‘殷实’两个字能够概括的。这段时间他对你有点意思,三天两头往我们醉云楼里跑,你不见他不就是跟银子过不去么?”

    碾玉对这些漠不关心,还是那个散漫样子,“三娘,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对于男人来说,得不到的永远是最好的。”

    “知道归知道,我这不是怕你吊他胃口吊过头了么。”凤三娘抚了抚鬓间的金发钗,风情万种地半倚在门框边,“欲擒故纵也要有度,这点你就不如最云。”

    “人都死这么多年了,再提她有什么意思。”碾玉的语气忽然冷了,花也没心情浇了,司南形状的木瓢被她扔回水盆里,飞溅起的水花打落在桌面。

    凤三娘只当做没看见,淡然自若地拿出了干净丝帕,过了片刻,就见碾玉关了窗户,从软榻上跳下来,经过凤三娘身边时接过丝帕擦了擦手。

    “人呢?”

    “在楼下正等着你呢。”凤三娘笑道,目光扫过碾玉还未梳起、半散着的长发,与整齐精致的醉云楼格格不入。

    醉云楼是家青楼,在长安经营了数十年,也算是个“老牌子”了,最开始的老板因为各种原因没了,后来凤三娘继位,她从豆蔻年华干到半老徐娘,可谓是一生都奉献在了这上面。

    碾玉算是凤三娘手下的姑娘,不过与其他人不同的是,碾玉并不用专门去接客,平日只要弹琴唱曲儿就行,纵然如此,她仍旧凭借着一副不可多得的好相貌,收获了众多裙下之臣。

    靡靡丝竹音悦耳,浮动的脂粉缠绵,女子娇软柔媚地笑着,露出纤细白皙莲藕似的手臂,游走在形形色色的男人之间。

    方少纶喝下一杯酒,看了眼楼梯方向,仍没见到那抹熟悉的身影,忍不住叫嚷起来:“碾玉怎么还没来!她是不是又不想见我?”

    “方公子您别急,碾玉怎么会不想见你呢,她啊肯定是在梳妆呢。”

    “是啊,方公子英俊潇洒风流倜傥,哪个女人看了会不动心呢,您再等等,碾玉马上就来了。”

    陪着他的女子纷纷劝道,软玉在怀美酒相伴,方少纶这才压下心中的不满多等了一刻,之后碾玉才姗姗来迟。

    一见到她,方少纶美人不搂了,美酒不喝了,直接迎上前去,还算端正勉强能看到两分英俊的脸上立刻露出笑,“碾玉,你怎么才来?”

    被簇拥着的碾玉眼角上挑,漆黑睫毛笼罩着的桃花眼中仿佛流动着细碎的微光,妖冶媚于骨,与方才在楼上的气质截然不同,她道:“方公子是在怪我么?”

    被她这样一看,方少纶最后一点火气也烟消云散了,他忙摇头否认:“怎么会!天地可鉴,若是碾玉,别说这一时半刻,就是等一辈子我也甘愿啊!”

    陪着他的那几个姑娘闻言十分整齐地暗翻了个白眼。

    说话间落了座,其中一女子趁机道:“碾玉,我们都以为你在梳妆呢,为了不打扰你,方公子可是特意等了许久。”

    她这样一提,方少纶这才想起最初的说辞是碾玉在梳妆,所以下来的晚了,可她分明没有半点梳过妆的模样。

    方少纶不算太蠢,稍微用脑子一想就明白了个大概,他本有些恼怒,想要当场发作,然而在见到碾玉并未有丝毫被揭穿的尴尬,好像是他在自作多情时,这口气顿时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好在凤三娘见惯了这些,软声细语地说了几句,方少纶的脸色这才缓和下来。

    那挑事的女子不肯罢休,笑吟吟道:“碾玉,你让方公子等了这么久,按礼数应该敬杯酒吧?”

    边说着,她边站起身往杯子里斟酒,值得一提的是,那酒杯是方少纶用过的。

    这美艳女子名叫霓裳,在醉云楼众所周知的与碾玉不合,要说不合在什么地方,一时半会儿也说不出个缘由,或许是因为两人性格相冲。

    这点细节方少纶自然注意到了,他眼珠子转了转,拿起斟满酒的杯子递向碾玉跟前,果然没辜负霓裳的心意:“碾玉,你不会让我失望吧?”

    方少纶觊觎碾玉许久,打从第一眼看到开始,就在计划怎样才能让碾玉委身于他,用来对付风尘女子的手段于碾玉毫无作用,弄不清她究竟想要什么,更别提那若即若离、令人头疼不已的性格。

    碾玉觑着那杯近在咫尺的酒,眼中神色看不透彻,只是嘴角噙着笑,看上去倒也不算勉强地慢悠悠接了过来。

    指腹暧昧地摩挲着杯口,白皙的手指与杯盏上浓墨重彩的荷花相互映衬,竟徒然多了几分旖旎,碾玉抬眸对方少纶展颜一笑,呈的是顾盼生辉之姿,颠倒众生之相,方少纶呼吸当即一滞,盯着她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凤三娘心中却是警铃大作。

    她是看着碾玉长大的,对碾玉的性格了如指掌,在凤三娘预感她要把酒泼在方少纶脸上,顺便再把杯子扔向霓裳时,碾玉忽然被人猛推了一下,毫无防备地跌进方少纶怀中,手中的酒也洒了大半。

    方少纶愣了下,双手下意识圈住碾玉,同时嗅到了一股不属于胭脂水粉的淡淡清香,他还没来得及咧开嘴笑,醉云楼就闯进了两位不速之客。

    “方少爷!”

    突兀响起的女子声音唤回了方少纶飞到天际的心神,他皱着眉循声望去,见到来人不由脸色一变。

    开口那人做婢女打扮,梳着双丫髻,站在醉云楼门口满脸怒容地瞪着方少纶,而她身旁静静地立着一位穿鹅黄色衣裙的女子,看长相不过二八年华,举止端庄,聘婷秀雅,眉目如画,与周遭颓靡的一切自动划开了距离。

    碾玉望着她,不知怎的,蓦地想起了那人屋里的那柄玉如意,不仅长得称心如意,还能当个好看的摆件来观赏,闲来无事把玩一番,倒别有滋味。

    “闻雪,你、你怎么会来这种地方?”方少纶见到她不免吃惊加心虚,连攥着碾玉的手臂都松了几分力度。

    “方公子,你我虽定了亲,但如今尚未成婚,你还是唤我‘秦姑娘’为好。”第一次来青楼,秦闻雪一双眼睛都不知该看何处好,纵然如此,她还是认真纠正着方少纶对她的称呼。

    哦,原来是还没过门的未婚妻啊,围观的众人恍然大悟。

    凤三娘打量着秦闻雪,一双美目在她身上从上到下好好地嫖了个遍,末了才暗暗点头,心说是个难得的美人胚子。

    “未婚夫”方少纶听她这样说,脸色有些难看,即便是如此,他仍旧不罢休地继续抓着碾玉。

    秦闻雪的婢女双儿见状忍不住怒斥道:“方公子既和我家姑娘定了亲,为何还往这青楼来,当着众人的面和别的女子搂搂抱抱?直至此时此刻,方公子作出此举之时,可曾想过把我家姑娘置于何地!”

    早就听说方少纶有个未婚妻,女方家境不错,是个大家闺秀,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今日突然出现在醉云楼,看这架势,原来是捉奸来了。

    碾玉忽然来了兴致,她提起三分精神,一时之间倒也没急着从方少纶怀中挣脱出来。

    方少纶被她说的脸面挂不住,不由扬声喝道:“我在跟闻雪说话,你一个小小婢女插什么嘴!”

    双儿不忿,还欲开口,被秦闻雪轻轻拦了下来。

    “闻雪你听我说,事情并非你看到的这样。”方少纶见周围的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眉宇间浮现出烦躁,“你先回家去,等会儿我自会去秦府向你解释。”

    “方公子,家父经常在我面前提起你。”秦闻雪忽然开了口。

    方少纶愣了下,不知她怎么提起这个。

    “家父说方公子你品行端正,为人良善,待人谦逊有礼,还会帮着方伯父分担商行的事务,若我嫁过去一定不会被亏待。可在数日前,家中仆人听到了一些不太好的传闻,坊间传言方公子你风流成性,整日寻花问柳,夜不归宿,肆意挥霍方家财产,在外面养了其他女子。我本是不信的,他们便建议我来醉云楼看看,到时就会真相大白,今日来此一看,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秦闻雪神色安宁平和,像杯端在手中不冷不热的温茶,倒是声音清清冷冷的,说出来的每句话都如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方少纶脸上。

    她说的全是实话,方少纶心知肚明,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被毫不留情的揭穿,这让他感到异常的难堪与愤怒。

    在他即将控制不住脾气时,近在咫尺的笑声如一贴抚慰人的药剂恰好传入耳中,瞬间浇灭了他的怒火,方少纶惊讶地看向碾玉。

    那双多情的桃花眼弯了起来,仿佛挂在天际的月牙,碾玉望着秦闻雪,眸中写满了兴味。

    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碾玉这般笑。

    “碾玉,你笑什么?”

    碾玉直接无视了方少纶的疑问,她起身走向秦闻雪,步步莲花,冰肌玉骨,眼角泛着淡淡的红晕,明艳不可方物。

    秦闻雪呼吸微滞,她从未见过美到如此惊心动魄的女子,那是只看一眼便会惊艳到让人忘记呼吸的绝代风华。

    “秦姑娘,是吧?”碾玉在距离对方不到半米的位置站定,对于之前从未相识的两人来讲,这实在有些太近了。

    秦闻雪甚至可以嗅到碾玉身上的淡香,她抿了抿唇角,极为不自在地向后退了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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