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1/1)
陈芷出门的时候刚好换灯。街上的灯遵规守距的逐渐亮起,暖色调的明黄,汽车尾灯照射出荧蓝色的光,照亮陈芷身旁那些细小的灰尘。她捧着手机凝住了一秒。那一瞬她忽然觉得自己不认识这座城市了,尽管她已在这里生活了五年之久。
有人几乎是擦着她的肩膀过去的,陈芷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看到一张疲倦而泛白的女人的脸庞。似乎是粉扑得太厚了,口红又细而长的刺眼。陈芷眯起眼,本能的不喜欢她身上那股人工捏造出来的香腻气味。李道静——她立刻想起李道静,连贯得好像是一种生理本能。
她想起李道静的脸。李道静向来不习惯打扮,皮肤好得凑再近也看不见一个毛孔。就是这样一个夜晚,李道静站在酒店的落地窗前看着她。楼那样的高,飞机航线的红灯在她膝盖旁边忽明忽灭的闪烁。
她听见李道静哑着声音说,这是我余生的第一天。
俗套的话语。在网络上不知看过几百遍的句子。陈芷当时正在沙发旁边弯腰给自己倒水,随后看见李道静像失去平衡的高楼一样歪斜倾倒下去。她摔在陈芷的床上,被褥被她压出很多皱褶。李道静将头埋进凹陷的枕头里,好像一只受了惊的鸵鸟。随后她露出一只眼睛,将手高举起来与陈芷十指相扣。
“这是我来到地球的第一天,可以与你相爱吗?”
陈芷闭上眼睛,手里握的好像是气泡水而不是凉白开。那些泡泡从杯底向上翻涌,一个个咕噜噜的向上浮动、破裂,都是清爽的柑橘味道。陈芷说好。
时间又回到今天,地点是闷热的公交站台。旁边绿色的示意图上打着星星点点的白斑,自己的地点旁又有许多个地点,陈芷的手掌顺着这几十个地点在空气中划动。陈芷把耳机戴好,起身离开公交站台。她不知道应该向哪儿去。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漫不经心的玩着手机走向目的地,她却没有目的地。她的目的地或许只是那些饱受雾霾和尾气的杜鹃花和叫不上名字的树木。打开手机,李道静的四十多个未接来电。陈芷又把手机的光掐灭。
讨厌家里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一小时前陈芷在客厅的沙发上玩手机,李道静在厨房里开着水龙头洗碗,哗啦啦的将声音弄得很大。哗啦——陈芷抬起头,听见一只碗破碎在地板上。
“这个月第三个了。”陈芷闷闷的说。
“你什么意思?”水声戛然而止,李道静从厨房里走出来,手上的水渍还没来得及揩干。
“我没别的意思。”陈芷将耳机戴起来,点开音乐软件,开始循环播放贝多芬的第八号钢琴奏鸣曲。
“成天回家就知道摆幅臭脸,家务活样样都是我来做,我到底哪里招你惹你了?有什么不满你就说出来啊,听见没有?把耳机摘掉!喂,陈芷!”
陈芷飞速的起身,将手**衣兜里翻找到钥匙,随后披外套,穿鞋,一气呵成的将门砸关起来,将李道静的声音隔绝在后面。
她像越狱一样逃离小区,甚至都懒得回头看一眼。走出去的时候保安坐在门边的藤椅里面打着瞌睡,收音机里播放着杂音。大门上的尖刺老而冷硬,看起来十分扎眼。
可是刚走出去还没多久,陈芷就失去了方向感。她低头望着自己的鞋子。李道静有轻微的洁癖,她不习惯城市里的灰尘,总用刷子把鞋子整理得干干净净。那里面当然也包括陈芷的。陈芷的脑海里冒出一个惭愧的真相来:李道静果真是把她宠坏了。
可是现在又该到哪里去?
街道很长,长得让人有种窒息感,陈芷不敢久看。身边的男人用听不懂的家乡话高声打着电话走过去,小贩高声吆喝着热腾腾的糖炒板栗,路过火车站,红绿灯的信号交换一下,对岸的许多人拖着行李渡斑马线而来。城市的夜晚。没有李道静的城市的夜晚。
刚到这座城市的头一年,陈芷成天的加班,顾不上吃晚饭,李道静和她一起蹲在公司的走廊里喝酸奶。楼下便利店货架上的每一种酸奶李道静都给她买过,连看店的阿姨都记住了她们:又是只要酸奶?
对,只要酸奶。李道静笑着贴近陈芷。
拜托你啦,我的业务是陪吃耶。
等到**点终于下班的时候,李道静带着陈芷骑电动到美食街上去,这个时候总是李道静买单。烧烤店的烤架早早的支好,呛人的烟气和着烤肉的香味弥漫出来。今天的目的是打败肉串!陈芷喜欢吃辣,李道静却对辣十分敏感,用筷子夹着在茶水一杯又一杯的涮。吃好了,将剩下的菜打包好,两人又挺着腹部的饱胀搭电梯到顶楼。
天台上的风声很大,刚从烧烤店的闷热里走出来,陈芷一时之间有些难以接受这种转变。怕李道静着凉,她将围巾解下来系在她的脖子上。
李道静正视着她,感受到她的手指有时触碰到自己脖颈。那指很凉很凉,围巾上残留着她的气味。系好了,陈芷向后退一步。
最开始看你那副样子,我还以为你很会吃辣呢。
我讨厌吃辣。
李道静就着远处的灯光喝牛奶。
李道静以前和她说过自己不喜欢这座城市。太过快节奏的生活、拥堵的交通、跑到哪里都逃不掉嘈杂的城市声音。雾霾时常搞突然袭击,陈芷载着不情不愿的李道静在混沌里找红绿灯。那个时候李道静紧紧抱着她的后背,耳机里播放着同一首歌。
“不喜欢为什么要和我一起来?”
“因为是和你一起来。所以原谅它。”
李道静。陈芷这样想。
一年、两年、三年。整整三年了。陈芷将左手中指上的戒指褪下又戴回去,来来回回的把玩。三年前李道静刚刚开始实习,第一个月的薪水交了房租水电费,第二个月添置了家具和衣物,第三个月是陈芷的生日,那天下雨,李道静急匆匆的从外面走进来,将丝绒小盒在她面前展开。陈芷的指尖弥漫开那种雨的气味,不冷,一整个城市的凉意都被李道静关在了门外。
李道静问她:“想戴哪根手指?”
——
陈芷进了地铁站。经过安检,她坐在台上昏昏欲睡。地铁进站,她也只是注视着它再次驰走。想回家。或许是衣服穿太少了。显示屏上大大的红色时间让陈芷很不舒服。
以前的这个时候,李道静洗完了碗,会在沙发上躺得四仰八叉的看电视。陈芷总是和她一起看,然后又早早到卧室里去休息。言情不喜欢,古装不喜欢,那就看些纪录片、新闻之类的,插播广告的时候就翻翻手机。日子一天天的过去,纪录片开始重播,李道静还是看。李道静觉得电视没什么好的,只是安静。比手机安静,手机上的一切都是碎片,像一个吵闹而无休止的信息漩涡。
生活从来都没有电视剧里的那么动人。
同居以来,成天奔波在公司和家之间,两边的街道陈芷看得几乎厌倦。她坐在李道静的后座,将头埋起来,对周遭的一切都漠不关心。同事都说,你们姐妹可真要好啊。陈芷也只能陪着笑点点头,并不说些什么。
陈芷做过一个梦,梦里李道静端着十二寸的奶油水果蛋糕来公司为她庆祝生日。灯啪的被关下,吹熄两根蜡烛,破裂的鼓掌声,陈芷戴着丑陋而幼稚的生日帽站在中间,像了不起的演讲者高举起手指向李道静。自己似乎已经被灌得烂醉,有什么东西堵在了胸腔里,她急于宣泄出来。
其实她是…
其实她是我的女朋友!
陈芷惊醒。
地铁站血红色的屏幕高声宣告着时间:九点二十。陈芷将手机关机,转身上了地铁。
人很多,却安静。这是一种疲倦后特有的安静,一种灵魂上的干渴。他们的脑内都没有更多的东西,人头攒动着来来往往。陈芷也是。地铁即将到终点站,车厢里稀稀疏疏的剩下几个人,两个十分钟前还素不相识的老妇人聊得正起劲,一个小孩睡在母亲的臂弯里,背着背包的青年走来搭讪,陈芷当他是空气。
忽然,她想起李道静。李道静喜欢吃这里的榴莲酥。
陈芷走出地铁站,糕点店的女主人正打算打烊。榴莲酥是早上就已经做下的了,已经不太新鲜,所以女主人这次装给陈芷的格外的多。陈芷拎着榴莲酥重新走入黑夜中。城市的天空是朦胧而沉郁的,用李道静的话来说,“抓也抓不破,像一大团潮湿的黑藻。”
星星。李道静喜欢那些星星,隔三差五跑到郊区去看星星。还未开发的片区里路灯还未通电,阴森如鬼域。陈芷闭着眼睛埋怨她,李道静却告诉她:“向天上看。”
天上都是那些星星。
那些星都是银色的,饱浸了荧蓝的光,美得破穿尘俗的惊艳。很多星簇拥起来,就像少时陈芷见到的那样。陆地那么黑那么疯狂的席卷过来,植株和半建筑被埋在城市外当做标记,黑暗里那些活着的或者死去的,诡异的和无害的,遗憾的或者完成的都凝视着她。如今她想念星星,一如她想念李道静。
重新坐上地铁的时候,有个声音在心底说:这就是我的末班车了。没打算回去。
开机的时候是十一点过十七分。她若有所失的走出地铁,却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她经过安检,握着扶梯,冷风顺着地铁口倒灌进来。外面变成一个陌生的世界,一个与她无关的世界。
陈芷颤抖着拨通了李雯的号码。
“我在打游戏呢,你要死啊!”李雯暴躁的声音几乎炸得陈芷头皮发麻。可是这让陈芷忽然感到很安心,感到世界上还有自己熟悉的人存在。
“雯,我…”
陈芷还不从说些什么,眼泪便很快的流了下来。
“哎,别哭啊,怎么哭了?我刚刚只是随便说说而已,你别哭啊,道静人呢,不在你旁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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