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3(1/1)

    陈芷刚下飞机就往给家里打了电话。父母一切安好,只是问她什么时候才能结婚。陈芷赔着笑说,不急,时候到了自然会水到渠成的。她等缘分。放下电话,陈芷知道自己在撒谎。她在做一个大概一辈子也无法履行的约定。

    城市逐渐发展起来,活像一只兽抖动自己的皮毛。越来越多的人口、越来越让人眼花缭乱的建筑物,可是在陈芷看来,只是从一堆水泥跑到了另一堆里面。她不喜欢这种感觉。陈芷以前在公园的柳树下面埋过一个人时光盒,后来城市规划,那片公园现在变成了高高的复式写字楼。

    陈芷是在邻居同事口里出了名的乖乖女,从小到大无论是学业还是生活都没让父母操过半点心。小时候不是没有淘气的时候,大人说上几句也就过去了。可没人知道陈芷一直在压抑自己。有时候,这种压抑感让她几乎喘不过来气。上大学第一次一个人坐火车离开家乡的时候,她有一种解脱感,可随之而来的罪恶和内疚立刻填满了她的心脏。她画着窗上朦胧的水雾想,我真是不孝啊。

    小时候陈芷第一次察觉到这种感觉的时候,她翻了好多页字典才找到这个单词。隐忍、克制,情绪和感受被困在铁笼子里,尽管她不知道自己在逃避什么。陈芷很讨厌压抑,却一直带着它长大。

    这种压抑感阴魂不散的围绕着她,平时毫无察觉,一旦发作就会紧紧攥住她的心脏好像要流出脓水。她以为自己身体里的什么器官病变了。陈芷和他们一起听音乐看电影,在煽情的部分总是止不住的流下眼泪。他们说陈芷是个感性的人,没有人看得懂压在她心脏上的那块石碑。上面刻过很多东西,刻过警句刻过哲理,刻过求救信号,可是从来没有一个人看到过。后来陈芷索性什么也不说,就当自己是一个感性的人。

    直到遇见李道静。

    李道静有那样漂亮的双眼;她当时在和朋友说话,说得很大声,足以让陈芷听得清清楚楚。觉察到陈芷的目光,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又继续和他们谈天。

    “总算舍得回来了?”

    父亲在楼下站着等她。陈芷加快脚步,险些被脚下的高跟鞋崴了一脚。“爸,怎么在下面守着?我妈呢?”

    “在上面给你包饺子呢。她说超市做的面皮不干净,非要自己亲手擀的才行,从一大早开始忙活到现在。”父亲二话不说夺过她手上的行李,吭哧吭哧的爬起了楼梯。

    陈芷有过一个姐姐,不到三岁的时候害病死了。这件事让父母一直耿耿于怀。好在他们当时都还年轻,没过几年母亲就怀上了陈芷。他们对陈芷好,这种好里面总有一种补偿的成分。起先陈芷看不懂,后来看懂了,陈芷就开始厌恶自己太狭隘。因为她总觉得父母不是在对着自己,而是在对着那个自己素不相识的女孩儿说话。

    “我看你精神不太好,怎么了,和同事相处得不好?”父亲问她。

    “也没有…就那样吧。”

    陈芷将行李放进自己曾经的房间里面。

    “难不成是上司对我家兰兰鸡蛋里挑骨头了?不会吧,我家兰兰这么优秀的一个大姑娘。来,吃个苹果。”父亲一面说一面削起了苹果皮。他的手很稳,手上布满皱纹。陈芷向上看,父亲像一只留久了的水果一样日渐干涸下去,干缩成皱巴巴的外表。他似乎变了许多,又似乎一直是这副模样。

    “孩子她爸,你给兰兰吃什么水果呀,我这边饺子马上就要煮好啦。这一会让她怎么吃得下?”母亲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

    “也对。兰兰,那这苹果咱先放下。和爸爸好好聊聊,怎么不高兴成这个样子?”

    陈芷双手捧着苹果,“…我不知道。”

    “…爸,我很难过,但我并不知道我为什么难过。”其实我焦虑,每一天都恨不得扯掉自己的头发,想着要不然放弃自己的一切离开这里好了,可是我喜欢它,我离不开那座城市。我想见你们,但是回来的时候我心惊肉跳,在机场的时候我一直在犹豫要不要乘机再离开。我不知道我在躲避什么,但是我能做的只有躲避而已。

    热腾腾的饺子被捞上来摆在盘里,母亲转身回去拌佐饺子用的蘸醋。陈芷知道她都听见了。

    “等吃好了,我带你去医院看看。”父亲的声音像从地底传来的。他知道陈芷不愿意说。

    母亲端着饺子出来,那些白乎乎的饺子挺着鼓鼓囊囊的肚子,隐约露出里面馅料的颜色。母亲走过来的时候,似乎把那面粉的味道也带了过来。陈芷是随着年纪渐长后才知道面粉也是有味道的,可是她形容不出那究竟是一种怎样的味道。母亲的味道?超市的味道?还是像广告词里说的那样,是乡愁的味道?陈芷不明白乡愁是什么意思。她好像一株南美洲的卷柏,随着天气和资源迁徙,自己的至亲就是自己的故乡。或者换个说法,她并不爱这座城市或者是李道静所在的城市。她只是爱他们。

    “兰兰,有什么不高兴的事就和爸爸妈妈说,好吗?你看你一个人藏着憋着,这都快憋出病了啊。兰兰,你有在听吗?”母亲的唠叨听起来又亲切又烦人。渐渐的,渐渐的,陈芷也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了,只看见母亲的口型在不断变化着,好像小时候考砸了听她那杞人忧天的预测…

    陈芷过了很久才回过神来。她的太阳穴隐隐作痛。

    有件事是绝对不能说出口的,比如她喜欢李道静。

    还有,和她相爱过的,几乎都是女人。

    看精神科是要提前预约的。这个时候已经挂不到专家号了,父亲又不肯等,便挂了个普通号。陈芷心烦意乱,想到自己什么也不放心告诉医生,哪怕他见过的像陈芷这样的病患成千上万。陈芷也不知道如何开口,没有一种感受可以清楚描述出陈芷现在的状态。

    于是形成了这样尴尬的局面:父母在转述,医生在记录,而陈芷像一座石膏雕塑般坐在椅子上。她在想,会像电视剧里那样用到催眠手段吗?应该不会。不过陈芷害怕这个。她在落地的时候就已经将戒指脱下来揣在了兜里,如今隔着衣料她也能摸到戒指的轮廓。陈芷想,她是一个悲哀的人,揣着一份悲哀的爱。既不能说破,陈芷又渴望说破。矛盾是两个小人,在她心里引发一场激烈的战争。

    “工作压力太大了,给孩子适当放放松吧。”

    没诊断出什么来,抑郁,另外开了些对睡眠有帮助的药。其实不是睡不着,只是做噩梦,时常流着冷汗惊醒。李道静一夜夜拉着她的手哄她入眠,醒来的时候两人都顶着熊猫那样的黑眼圈。

    盐酸帕罗西汀片,这还是陈芷第一次服用精神类的药物。她展开那张说明书,不良反应说明比治疗效果还长。仔仔细细看下来,陈芷却平静很多。她拿出手机打开微信,想告诉李道静这件事,却点入了一个新闻公众号。不告诉她也无妨,李道静最近实在是太累了。

    陈芷不知道应该告诉谁了。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这年头,没有心理疾病的仿佛才不是个正常人。陈芷发现自己的痛苦在世界上是如此的平庸。她拿着手机翻阅来翻阅去,一抬头已经浪费了好几个小时。沉浸在碎片化阅读里的时候心绪不会那么糟糕,一旦闲下来,她总是为耽误了李道静的人生而感到抱歉。她想将自己锁在房间里独处,可就算她是被侵蚀风化出来的沙漠,挡不住父母波浪般不断涌来的关心。

    出去走走?陈芷望着楼下的马路发呆。她想起上个星期和李道静一起去失恋博物馆的时候。里面那些东西她记得不太清楚了,李道静倒是从头哭到尾,这些死物比电影里的妆容来得煽情。她哭一定是抱着陈芷哭的,像毕业典礼上的大孩子,那天陈芷的衣服上一直残留着泪水咸苦的味道。陈芷说:我们会永远在一起。李道静说好。她们拉着手一起进去拜访别人枯燥的过去,什么也没留下,又拉着手一起出来。

    李道静给她发微信。李道静笨笨的,也不知道她这边发生了什么,光顾着告诉她自己点的外卖有多难吃。番茄牛腩面,挑到最后挑不出几块牛腩和番茄。李道静最开始并不在乎吃食如何如何,和陈芷在一起的时间久了,味蕾也变得越来越挑剔。陈芷回她一个拥抱的表情。

    「等我回来,我做饭给你。」

    李道静发给她一只委屈巴巴的小狗表情。

    「和爸爸妈妈说了什么?」

    「没别的…就是一些生活上的事。」陈芷隐去了自己去医院的事没说。她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我太久没回来了,都不知道他们已经变老了。」

    「好兰兰,那你多陪陪他们吧。」

    陈芷知道自己不能再在窗旁边坐着了,她开始有一种想要跳下去的欲望。如果不会被摔破,她想她会很享受这种不断坠落的过程,观摩城市的视角由高向低的演变,好像退化为儿童,最后闭上眼成为婴孩。

    不行,不行。她还要陪伴父母。小时候写作文只知道长大要做科学家、做航天员、做演员,长大一点后陈芷才意识到自己的职业是个未知数。她喜欢看见父母的笑容,知道自己将来无论是怎样的人,只要堂堂正正的活在社会的阳光下面,他们就会露出这样的笑容。还有李道静。卷柏一样的陈芷生活在一条线段里面,这一端的端点是父母,那一端是李道静。她的根快要被磨损完了,她也爱在这循环里面徘徊。尽管居住在两个端点的人相互不知道彼此的身份。那是陈芷隔开的。

    陈芷掰开药片,细细的白色粉末抖落出来。别忘了,在这个世界,活得风生水起的都是心理正常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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