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卷(1/1)
宴峥当天下午就去了仓库那边,和主任沟通后对货物进行了清点,他给宴丰德打了电话,说还要一定的时间才能结束,自己会尽快。钟英是初八那天早上到的,一副睡眼朦胧的模样敲着宴峥家的门。周窈和他们约在了上午十点半在喷泉广场见面,他给钟英开门后,把自己收拾了一番,带了一件大衣挂在臂弯处,利索地拖着好友出门。
阮幺提前了十分钟到广场。正月里过年的氛围很是浓重,地上还残留着夜里爆竹燃尽的红色碎屑,前几个月广场中心处的喷泉就停了,如今周边都是摆摊卖刮刮乐的商家,缩在棉衣里,堆坐地说着家里长家里短。
刚刚被好多人问要不要来刮一次彩票,他才发觉有点挡人做生意了,于是挪了地方,独自走到旁边的树下站着,老旧的木倚上还积一层水。
冬天的雨和雾总是轮流着光临这片土地,这几年气温上升,下雪逐渐成了罕见稀奇的事。
今年整个冬季也就圣诞节那天下过。
“哥哥,刮张彩票吧。”
小女孩手里拿着一沓整齐堆放的彩票,抬着头笑着对他说道。
要是搁在平时,阮幺说不定会试一试,但过年期间物价被哄抬得很高,他笑着摆摆手。
“多少钱一张啊。”
宴峥隔着老远就看到了孤单的人影,加快了步伐,走到阮幺背后,刚打算吓唬人,就见了这样的情景。
小女孩眼睛一亮,“十块一张。”
“来一张吧。”宴峥从兜里掏出钱递给她,又转头对阮幺说道,“挑一张。”
阮幺知道劝说他没用,索性听话地挑了一张,递给他。面前的小女孩得了钱,一蹦一跳地走远。
“给你买的,”他看到阮幺的指甲短而光滑,显得指头十分圆润。“你要是刮不干净,我可以代劳。”
阮幺不喜欢留长指甲,特别不喜欢,通常一有生长的迹象就修剪得干干净净,以至于总是剥不开一些果皮,白媛媛因此训了他好几次,但恶性难改。
“你刮吧。”他的手去弄,就只能说是磨划。“钟英没来吗?”
宴峥接过彩票,“他去吃早饭去了。”拇指的指甲一点点把丝网油墨刮开,第一个数字出现了,是1。宴峥停下来,看他一眼。
“快刮。”
阮幺催促道,没买之前他丝毫没兴趣,但买完拿到手里就会很好奇。
“你刚刚还不想要这个。”
宴峥把彩票夹在指间,晃了晃。
“你要是不刮,我就自己划拉了。”拿这个吊他胃口,闲得。
宴峥抿着嘴笑,又刮开一个数字,依旧是1。
“走吧,去货摊那儿。”
“你还没刮完呢,就想去兑奖。”阮幺看到第二个数字的时候,又喜又惊,心里跃跃欲试。偏偏宴峥非得吊他这口气,看到他先一步往货摊那边走去,只能无奈地跟在后面。
宴峥走到货摊面前,和之前的小女孩要了一元硬币,拉过阮幺的手臂,让人坐下。
硬币和彩票都放在他的面前。
“自己刮吧。”
阮幺惊愕地望他一眼,只见对方朝着彩票抬了抬下颚,他也不犹豫,拿起硬币轻轻刮开了最后一个数字。
“中了!”
因为兴奋,他放硬币的时候,不慎拍到了桌子,发出不小的声响,引得隔壁的商家都张望过来,
“二十块钱而已,别激动别激动。”
阮幺不好意思地摸着后脑勺,扬起的嘴角根本压不下去。
年轻的妇女搂着小女孩,从包里翻找着零钱。
“宝贝,你把你兜里的那个小红包给哥哥好吗?妈妈回去再给你。”
之前另外一个小贩来找她换零钱,她竟然全给换了出去。
小女孩从棉裤兜里摸出一个红包,里面刚刚好有两张十块的,妇女把钱从红包里拿出来递给了阮幺。
“谢谢。”
阮幺接过钱,站起身回头给了宴峥。
宴峥不客气地收了,又朝着货摊前地小女孩走去,蹲在她面前低语了几句。阮幺刚想过去看看,突然手机震动,周窈打电话过来了。
“你……”
耳边都是商贩的叫卖声,他听不大清,只好往树那边挪了几步,远离货摊。
跟周窈说了自己的方位便挂了电话,调头回去时发现左手边有一个报亭,摆着各种杂质和报刊,其间夹着些日用品。
阮幺收了手机,问着老板,“有湿纸巾吗?”
宴峥和小朋友短暂交流完以后,朝着阮幺走来。
“他们到了?”
“嗯。周窈说她碰到钟英了,两个人桥头正在吃东西。”他抽出一张湿纸,递给对方,“擦擦指甲吧。”阮幺刚刚注意到宴峥刮了那东西,指甲里都留着些油墨残渣。
宴峥简单地擦了几下,把纸卷成一团,扔进身侧的垃圾桶。
“走吧。”
喷泉往北五十米左右有一座长石桥,孕育着整座城生命的河水从下湍湍流过,桥的另外一头也是一个广场,不过规模更小,但都是市区里人们跳广场舞的不二去处。
一拨人见面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隔壁那条街上锣鼓喧天,舞着龙灯的队伍正朝着广场这边走,人群也渐渐涌了过来。活动开始前几日,政府便会放出龙灯游行的路线以及到主要地点大约的时间,并调整初八那天所有公交的路线,让它避开主干道,错过热闹的人群从其他地方绕行,全城的出租车这时也成了人眼导航仪,边拉客边时刻注意着人群的流向,在手机上相互通知着同事队伍的进程,避免他们撞上。
阮幺站在马路牙子上,远远望了一眼。游人摩肩接踵都凑到龙灯前去摸龙头与龙身,小孩子或骑在大人们地肩上或被抱着伸开小小的臂膀去沾新年的福气,柏油路上的人几乎走不动道,连高高举起的龙都扭得有些勉强。
“太多人了。”阮幺眉间隐隐透着担忧,“能挤进去吗?”
前几年,周窈就有想去凑热闹的念头,但那会两个人都在初中,双方家长都怕孩子磕着碰着了。今年,是在两人再三保证的情况下,加上还有其他同学同行才得以出门。
憋了好几年的结果就是阮幺这会刚说完,周窈跟打了鸡血一样,一个人直奔龙灯而去,几个男生在后面疯狂地追,生怕跟掉了人。
霍卫昀和宴峥在周窈即将冲进人群的前一秒把人拉住了,钟英在后面累得气喘吁吁,阮幺见状放慢了速度跟着钟英走在后面。
“一会儿我们一起走,别被冲散了。”阮幺说道,一把拉过周窈护在身后,“你跟着我,别乱跑。”
霍卫昀和宴峥闻言面面相觑。
龙灯过来了,伴随着鼎沸的人声,鼓声和喧嚣声。阮幺握住了周窈的手,拨开人群一点点往里面挤,宴峥和霍卫昀在旁边护着周窈,不让她被别人挤到,钟英跟在宴峥旁边。
“这也太遭罪了吧。”钟英被挤得走路都开始不受自己控制,“这他吗是夹缝生存啊。”他又被人踩了,操。
阮幺也不好过,他走在最前面,不是被人踩脚,就是被人打着脸,只好低着头使劲地往前钻,有时候一不小心还容易撞人。打鼓的节奏越来越快,几条金龙舞出越发有难度的动作。
“得快点,不然就摸不到头了。”周窈激动不已,阮幺差点握不住她。
深吸一口气,阮幺加大了动作,避开容易受伤的地方,一个劲儿往中间冲。突然,鼓声低了,龙在空中作休息状,头部低垂得很凶,人群一下子就兴奋了,大家都卯足了力气往街道中间走,握着的手被人硬生生从中拆开,周窈瞬间被淹没在人群中。
“周窈!”
恐惧猛地涌上心头,阮幺想到了以前的事,疯狂往来的方向走。他拨开人群,点着脚伸着头,极力睁着眼去找人。旁边身形高大的男人,正向前扒拉人群往前挤,左手一低,肘部猛地杵在阮幺的后颈上。疼痛袭来,他一个没站稳半倒在前面那人的胸前,眼睛磕到尖锐的拉链上。那人一看情况不妙,赶紧让后面的人别挤了,但根本无法阻止身后拼命往前挤的力量。
手臂上传来一股力道,身体忽然被人拉起,他想要看清楚来人,眼睛却因刚刚的刺激泪水盈眶,视线一片模糊。
“转过去,顺着人走。”宴峥在他身边说道。
不是周窈,阮幺有些痛苦地想着。
宴峥看见他还想往回走,抓着他手臂的手下了死力气,强行把人掰了过来。
“跟我好好待着!别添乱!周窈和钟英霍卫昀他们在一起。”他语气不善地说道。
阮幺一直紧绷的精神终于松懈下来,痛觉回归,身体有些失力,虚靠在宴峥旁边。
眼睛好痛,他难耐地揉着,顺着人潮走得嗑磕跘跘。
宴峥原本打算松手,结果阮幺没注意又被人撞了一下,脑袋磕在他肩头,刚想骂他是不是没长眼睛,却发现那人似乎有点不对劲,偏着头垂下眼睛去看他。
阮幺感受到了宴峥的目光,手上动作停下来,勉强睁开眼,“怎么了?”
入目是爬满血丝的右眼,彷佛被血泊侵染的明珠,之前清明透亮的眼眸都浑浊了。
“没事。”
他松开了手。
阮幺没了那点依靠,站直了身体,埋着头弄眼睛。
“别揉了。”
“啊?”刚想抬眼,头顶忽地黑了一片。
宴峥宽松的大衣裹着他,挡住他半个人,把他与陌生的人隔开,手隔着外套又握住他的手臂,力道比之前还紧。
“别揉了,”他重复地说了一遍,声线不稳,“一会去看医生。”
语气温柔,像春日和煦的阳光。
阮幺明明身处岁末却恍若凛冬散尽,他的眼睛似乎又湿润了一点。
在经历痛苦时,是这个人把他从沼泽里拉出来,为他烧火添衣,驱逐湿意,除掉污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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