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卷(1/1)

    周窈天真地以为这件事已经是极限了,直到三天后的事情发生。

    上政治课的时候,江予安被要求摘下帽子。周窈看着这个面孔陌生的男教师,内心纠结。虽然她不知道为什么江予安要一直带着帽子,但是她能够感觉到这应该不是那群人口中他装酷的工具,更不是要掩盖什么病症。

    原本给六班上课的政治老师家里临时有事,请假了。这个老师是从高三调下来的,高三的学生和老师都是单独成一栋教学楼的,跟高一高二的人没有混在一起。他从高三那边下了课,就过来这边上课了,备课内容都是昨晚主任临时通知他的,对于江予安,他一概不知。

    一进教室,就发现学生里,还有人戴帽子上课。这是对教师的不尊重,他立刻出声让人把帽子取下来。

    而后,教室一片沉默。

    “对不起,老师,我不能取。”江予安说道,也没说原因。

    局面一下子陷入尴尬中,有的人在幸灾乐祸,有的人在隐隐好奇。

    “为什么不能取?”男教师问道。

    江予安这次没说话,他知道所有人都在等着看他承认自己有病。但,他确实没有,所以不会说。

    周窈在旁边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想帮一把江予安,又不知道该怎么说。上次她明明可以和老师说,江予安交的不是这个本子,她却退缩了。内疚折磨着她,让她到现在对那湿淋淋的蓝色笔记本还记忆犹新,甚至在梦里也梦到了。

    就在周窈准备起身的时候,江予安的后桌举手了。

    “老师,他脑子好像有问题,不能取帽子。”

    那个男生这么说道,看起来像在陈述客观事实。

    教室里传出低低的憋笑声。

    站在讲台上的男教师似乎也有点尴尬,“有病又不是什么丢脸的事,说出来就好了。”

    从头到尾,江予安都没有说话,所有人都当他默认了。

    于是,江予安承认自己有病的消息,跟长了脚似的跑遍了整个年级。

    周窈从办公室回来,一路上不知道听了多少夸大的八卦,造谣他各种病的人都有。坐到座位上,她看他面色如常,不由地心酸。

    压抑的情绪被点爆是在上晚自习的时候。

    两次都是在晚上,彷佛在这样的环境下,人心的肮脏就会被无限放大,这茫茫无边的夜色似乎生来就是为人们遮盖恶行的。

    上午散播的舆论越传越广,热潮一波接着一波,连楼上高二的学生都忍不住来凑热闹。

    听说,他是承认自己脑子有病的,这等奇人百年都难得一见吧。学生们借着上厕所的借口,不断从六班窗边路过。

    阮幺也知道了这件事,傍晚和周窈吃饭的时候,却闭口不谈,只是让她晚上下了课就早点过来,想带她去吃炸土豆。

    黑板上是上一节晚自习老师留下的作业,下节课上课之前要被擦掉,大家都奋笔疾书地誊抄着。

    “你能不能把头低点,”江予安后面的男生说道,“你挡着我了。”

    他已经不是第一次提醒江予安了,对方都要把头贴在桌子上了。周窈知道那个人故意找事,忍着性子说道。

    “你要是眼睛看不清,就去讲台上抄。”

    那个男生找茬却被周窈怼回来,不快地盯了她一眼。江予安看周窈因为帮他说话而被人讨厌,主动把座位往过道上挪了挪。那个男生满意地转头看黑板,周窈却不大高兴,下笔的力道就像要把纸划烂一样。

    有人从后门抱着一摞作业进来,“让让,都让让啊。”

    江予安刚想让开,对方的手就碰到了他的头,像是无意,掀掉了他的帽子,作业随之掉了一地。

    教室内外,突然安静下来,连窗外去上厕所的人都走不动道了。

    “卧槽……”

    也不知道是谁突然惊叹了一下。

    紧接着,爆发出一阵洪亮的笑声,从教室外传到教室内,又从教室内传到教室外,周窈根本分不清到底是教室外面笑声更大,还是里面的更大。

    撞到江予安的人憋着笑,“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

    真是和从前一模一样啊,这是第二次了,江予安无奈地想着。

    第一次发生在他刚上高中的时候,在二中的时候,那群人比现在现在的人凶多了。没有故意制造意外来装作不经意摘他的帽子,也没有人在摘掉他帽子的时候和他说一句对不起,把他逼在墙角,然后直接摘了他的帽子。

    看见他后脑勺禿了一块后的笑声,和现在一样巨大又吵杂。

    江予安沉默地盯着地上的帽子,也不去捡,就一直维持着坐着的姿势,一动不动。

    忽然,一只带着暖意的手覆在没有毛发的地方,替他遮住了丑陋。

    周窈从后面捂着他的脑袋,“捡起来吧。”她半躬着腰说着。

    江予安弯下腰,从座位上稍稍起身,捡起地上的帽子,周窈的手从未离开,一直护着他。

    周窈从他手里拿过帽子,替他戴上。

    “这个帽子好像大了一点儿,明天我送你一顶更好的吧。”

    江予安戴好帽子后,偏过头去看周窈,她的眼睛蒙上一层亮晶晶的水光。

    铃声响起,看热闹的人逐渐散去。

    周窈从刚刚开始,就目不转睛地盯着黑板,霍卫昀坐在讲台上守着学生上自习,见她这样不免担心。这不小的动静惊动了六班的班主任,她在上课的时候把江予安叫了出去,和他谈完以后,又亲自批评了那个撞人的男生,说他做事莽撞,这场人为的意外就此结束。

    走之前,看到江予安一个人站在阳台外面,她忽然有点担心,“周窈出来一下。”

    她之前对两个人的关系有所了解,也知道周窈是个好孩子。周窈走到班主任身边,听她说道。

    “你开导开导他。”

    然后,转身就回了办公室。

    周窈站在原地,江予安看到老师离开,“你回去吧。”

    她一听反而朝他走去。

    “你不用担心,我不会想不开的。”

    江予安说道,细微的声音瞬间消散在风中,就像他这个人一样,彷佛随时都会被死神带走。

    “又不是第一次了。”他继续说道。

    周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双手成拳地垂在身侧,埋着脑袋,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落在地上。

    “你别哭啊。”江予安安慰道,“我不知道怎么哄女孩的。”

    因为从来没人需要过我。

    女孩儿落泪更凶了。

    “这样吧,你不哭了,我就给你讲个故事。”他脸上带着笑容,仿佛坠入什么温柔的回忆,“我妈以前就是这样哄我的。”

    周窈擦了擦眼睛,她现在还要一个受尽欺凌的人来安慰她,真是难看。

    江予安见她不哭了,只是不停地在哽咽,递给她一张纸。

    “想知道我这块疤怎么来的吗?”

    周窈接过纸巾的动作一顿,抬起头楞楞地看着她,哭红的一双眼像极了兔眼。

    “初中的时候,我住的地方发生了一次火灾。”面前的人语气云淡风轻,彷佛在叙述别人经历过的事。

    她眼睛猛地一缩,火灾?脑海里闪过一些片段,好像在哪里见过?是报纸上吗?

    江予安捕捉到她眼里闪过的一丝恐惧,身体也不自主地微微颤动,他继续说道。

    “房梁塌了,砸在了我的脑袋上。我幸运地捡回了一条命,但是后脑勺那块头皮却因为受伤过于严重,再也没办法长出头发。”

    “所以我从初三到高三,又到现在高一,每一天每一天都戴着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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