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鸡逐(2/2)

    一片喧哗中,游其雨飞快地思考着:

    “后会有期啊!”

    然后一只公鸡奓着毛、拍打着翅膀,高亢而嘹亮地大叫着,以相似的面貌穿过人群,紧跟在他后面,绝尘而过。

    这个文士,力气倒是不小。

    还有……疾奔出汗。

    疯狂地跑。

    应杨是仵作出身,不费什么力气就验出,那人是中毒而死。一种能潜伏很长时间,但一旦发作,就必死无疑的剧毒。

    他大大咧咧地说:“什么失礼不失礼的,没劲儿!逮到你可不容易啊,走,咱们喝花酒去!”

    游其雨抹了一把脸上的茶水,哭笑不得地看着手里厚厚的请愿书,心中泛起丝丝暖意。

    又过了不知多久,磕到地上的膝盖开始隐隐作痛。

    太晚了。

    一口黑血。

    他暗暗想着。

    游其雨双手抱着他,像捧着一件圣物,步伐沉沉,艰难地、坚定地,重回人间。

    ……桐商。是桐商说的。

    “贺大人?贺大人?……你怎么——”

    太晚了!

    如果说刚才他的脸色是惨白,这会简直可以称得上是无色、透亮,和义庄里的尸体没什么区别。

    他还带着应杨去开了他的墓,把尸体挖出来重新检验了一番。

    其声音之洪亮,简直可以说是前无古鸡,后无来者。

    着火的地方是巷尾,最近的水井则远在街口,一来一往,等到第一桶水浇在贺梅子身上时,估计他早已烧成了焦炭;而且这条小巷是个死胡同,又极其狭窄,只能容一人通过,再拎个水桶更是难以前行。

    火起突然,鸡和人的惨叫混杂在一起,令人觉得无比的荒诞,好像一个噩梦。

    他不想再看那团焦炭,也不想面对巷口突然静默的人群。茫然地环顾着四方。

    谁知刚走了两步,围观的百姓突然惊呼起来,有反应快的已经一个箭步冲到了更远的街口。

    游其雨刚刚从记忆中那沓字迹不一的请愿书中回过神来,就被贺梅子一把揽住。

    大公鸡。

    他叫着贺梅子的名字,从“贺大人”,变成“贺兄”“梅子兄”,又变成“老贺”、“贺鬼头”,间或狂骂着自己。

    “……不不不不不这倒不必,不必不必。”

    他的手紧了紧,一些记忆从某个小孔中渗入,渐渐填充了整个空荡荡的脑子。

    几乎是瞬间,他就做出了决定,推开人群,拔腿向小巷中冲去。

    我为什么要走开?我为什么不帮他把鸡赶走?

    就为了找卞娘问话,我就看着他一个人,狼狈地跑远?

    他抱着贺梅子,麻木地站起来。

    ……一团奇怪的黑红。

    那是什么?

    他一把扯下//身上的袍子,在铺天盖地的腥臭和灼热中,用力地扑打着一团挣扎的火球。

    游其雨目力极好,他看着前方突然倒下、又拼命爬起来继续狂奔的人,无奈地笑了笑,转身便要走。

    游其雨突然觉得有些冷,不受控制地抖了两抖。

    ……

    砖块。有一块突出来了一些。

    那人是祁连岸。

    他迎着风扒拉了好久,好不容易把鸡毛择干净,那股腥臭的味道却始终萦绕在鼻端。

    他想笑,又立刻觉得自己有些过分,赶紧拒绝:

    贺梅子!

    狂风灌进巷中,“呜呜”地响着,好似野鬼哭嚎。

    那是血渍。

    撒腿就跑。

    那就是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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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种毒发作的条件是:激动、热血沸腾。

    根本不快。

    离开了角落烧黑处,他将视线缓缓地移到了不远处的墙壁上。

    他一句话还没说完,贺梅子突然吼了一嗓子:

    游其雨一步步走到近前,细细地打量着。

    不分方向地跑。

    在这种地方行走,没什么轻功可言。游其雨纯用跑的,两条腿都成了虚影,很快就来到了贺梅子身边。

    慢慢地,火球终于灭了,只余一具焦黑的尸体,勉强可以看出是个人团成一团的样子。

    周围已经有许多人驻足,小声讨论着,笑个不停。

    游其雨一下清醒起来。

    贺梅子害怕的只有一个。

    两人拉拉扯扯的当口,突然听到一阵响亮的鸡鸣。

    或许是“到此一游”的拙劣字迹。

    他想起徐秋水曾讲过的趣事:贺梅子,其貌不扬,甚至丑到有个外号,叫做“贺鬼头”。他平生天不怕地不怕,本来早要升官的,就因为曾在金銮殿上指着皇上痛骂一番,如今年近四十,仍只是个贫寒的刀笔吏。

    但只要是人,总有害怕的东西。

    这东西一定要让秋水看到。

    他刚刚转过头,却被贺梅子的脸色吓了一跳。

    然后,还是要去找卞娘。

    游其雨赶紧跑回原处,只见巷子深处,火光冲天!

    他记得,还有一个人,死前也吐过这种黑血。

    众人停留在一个巷口。

    这都午后了,哪来的鸡叫?

    在看到那只鸡的时候,游其雨才反应过来。

    ……

    大伙儿忧心忡忡地干等着、张望着。

    游其雨追了两步,身后跟着浩浩荡荡的小老百姓。

    游其雨疑惑地想。

    他努力屏退了悲痛、愧疚、愤怒……等一系列的感情,还有不久之前贺梅子的一句句话、一个个表情、那张坑坑洼洼的脸……

    “咯咯咯!——”

    我为什么不帮他?为什么?我真是该死!该死!

    今日,他是要去找卞娘的,还有许多事要问她。

    是别人告诉他的。

    游其雨愣了一下,“砰”地一声跪在地上,抱着贺梅子的尸体,怔住了。他觉得他很小、很轻,就和这天地一样,都那么窄小,那么孤独。他盯着那团焦炭,全身上下都毫无知觉。

    游其雨胸中痛得快要炸了。

    周围还有急性子的年轻人也想一起进去,但巷中逼仄,怎容得更多的人?被老一辈拉住了。刚刚奔到街口,打来一桶水的人猛地止步,清水晃荡,晃荡,“哗”地洒了满地。

    污渍。

    ——这是谋杀。

    不知为什么,听到这句话,游其雨脑海中第一个浮现的画面就是陈桐商一身水衣跳舞的样子,没敢多做停留,立马就切换到了第二个画面:跳舞的变成了别人,陈桐商则一身劲装,正拿剑指着自己的喉咙。

    先送贺兄回家。

    鸡毛扑了游其雨一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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