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 阿有(1/1)
28.
孙贺黎是在病房找到吴有的。
推门进去时,吴有正把已经睡着了的闹闹抱在怀里轻轻摇晃着,动作要多小心有多小心。
孩子窝在他怀里睡得脸红扑扑的,小手还蜷缩着揪住他的衣襟,像只绒毛未褪的小兽,全然依赖着母亲的模样。
从前孙贺黎也看家姐这么哄过聪聪睡觉。孙贺嬴在外总是一副女强人的性格,一路从记者做到如今的一报总编,办起事来雷厉风行,面对儿子时倒也有罕见的柔情一面,甘愿用一双写千钧文章的手臂做了摇篮,让儿子安心酣睡。
眼下孙贺黎看着吴有,却觉得哪怕是孙贺嬴都比不过眼前这个男人温柔。
他心里有疑问,明明是个惯在枪林弹雨里打滚的男人,如何能懂得该怎样怀抱一个小小的、脆弱的生命,还动作轻柔到让人觉得似乎为人母这件事,天生就不分性别一般。
“闹闹睡了?”他走过去,压低了声音问。
吴有肩膀一抖,一副被吓到了样子,手臂不自觉又把孩子揽紧了些,眼睛去瞟病房门口。
孙贺黎拉了椅子往他面前一坐,“只有我一个人,没别人。”
“王启呢?”
“我把他赶走了,你放心,他不会再来和你抢孩子了。”
“好,好……”吴有应了他一声,神情看起来却一点也不松弛。
孙贺黎伸手想拍一拍他的手臂,又听吴有开口了,“他说他之前来看过闹闹。”
这事孙贺黎知道,早在吴有还病着的时候,秘书就打电话给他,说有人在孩子病房门口徘徊,等他赶到医院,那人却已经离开了。护士告诉他,那人自称是孩子的家人,还给孩子带了个玩具,护士看他没恶意,就帮他把玩具带进去了,人却是没放进去。
听护士描述,那人是个青年男子,高个儿方脸,闹闹和他长得的确有几分相似。
孙贺黎即刻反应过来,交代护士如果再看见这人,一定要第一时间给秘书打电话通知他。
“对,前段时间他来过一次,我以为…他是来闹事,就没告诉你,”孙贺黎眯了眯眼,“现在看来,他就是来闹事的。”
“他是闹闹的亲生父亲,”吴有却摇了摇头,“他来看闹闹是应该…应该的。”
孙贺黎皱起眉,“你在说什么?”
吴有没有看他,转身把怀里的孩子放倒在床上,盖好被子,又给她理了理睡得乱飞的细软头发。
孙贺黎也不催他,只静静看他动作。
做完这些,吴有才坐定,只是目光不晓得落到哪里去了,或许是地面,或许是桌角,或许根本没有焦点。
沉默了一会儿,他的声音才断断续续地响起来,“我骗了你,闹闹不是我生的,我们没有血缘关系,她是我捡的,我以为她的父母不要她了。”
“这些我都知道了。”孙贺黎说道,吴有看起来依然紧张。
“我不是故意要骗你。你以为她是我的孩子,如果她是,我想你可能会考虑帮忙,毕竟我们也算、也算朋友吧,算吧?对不起,我不是故意……”
他不停地、颠三倒四地解释,说着说着甚至有些着急了,“…如果你不想帮忙,也、也是正常的,我…我可以带着闹闹继续等,但是这个病房能不能给闹闹留着,床位的事暂时我……”
孙贺黎听着他的话,心里像被无名的刀子拉锯着,他从来没有过这样强烈的念头想要捂住吴有的嘴让他不要再说了。
“……只要一个床位就好了,别的我能自己想办法……对了,我也没有用你的钱,你可以去查,真的,住院费和药费,每一笔我都交了!我知道你交代过不用交,但你可以去查的,我没有……”
“吴有!你冷静点!”孙贺黎站起来按住吴有僵硬的肩膀,压低了声音吼道。
距离的猝然拉近迫使吴有不得不抬头看他。
“我没有要赶你走,你和闹闹,你们都不用走。”
吴有觉得肩膀针扎一样的痛,他没敢动,只眨了眨眼睛,嗫嚅着说,“可是闹闹和我没有血缘关系,她有自己的父母,她不是、不是弃婴,她有家……”
“那又怎么?在我眼里,你才是她父亲。就算,就算你们没有血缘关系,她的手术我也会想办法,我答应了的事就不会反悔。”
吴有看了孙贺黎好一会儿,幽深的眼里波澜起起伏伏,像在努力探究着什么,“为什么?你明明不喜欢小孩子的。”
“我是不喜欢小孩子,”孙贺黎想了想,“但我喜欢闹闹,没人会不喜欢她那样乖的孩子。”
吴有渐渐安静下来,身体里某一部分却开始一抽一抽地痉挛,让他冒出冷汗来,他擦了把额头,连连说道,“好,好……谢谢、谢谢你。”
孙贺黎看着吴有,心里隐约产生一个奇怪的念头,却立刻被他自己否决。最终他只摇了摇头,转身去看香甜睡梦中的闹闹,“不用这么客气,闹闹这么讨人喜欢,连梅姨都把她当成自己的孙女儿,一定舍不得看她生病难受。”
这话倒是说得没错。
听完了王启的事,梅姨几乎是立即就生气了,这温和端容的老太太一辈子没和人红过脸,却在电话里把素未谋面的王启骂了个狗血喷头。
“真不是东西!拐跑了人家大姑娘不说,明知道自己没能力养,还非要人家把孩子生下来,这孩子是生下来就完事的吗?!姑娘娘家人来了不认孩子,他也真放心就把孩子扔在医院里,那么小的孩子,他也做得出来的呀!”
“人家说了是没来得及交代,不是有意的,医院里也是……”
“听他放屁!我看他就是自私,想着给自己留后路呢!他也知道孩子有病,反正在保温箱里躺着,医生总不会找不着家长就把孩子扔出去,要劝得回姑娘就回去接孩子,劝不回转脸就能当没这个孩子存在,他一个大男人怎么都不愁,你说这如意算盘打得灵不灵?要说真的在意孩子,怎么可能找到现在才找来?生了没养过一天,也配说是父母吗?!”
“别气了,梅姨,我不会再让王启出现在闹闹周围的。”孙贺黎戴着耳机,边开车边和梅姨讲电话,也吃惊这小老太太居然还能这么犀利地骂人,连他没理清楚的暧昧之处都一眼望穿。
若说之前他还对王启有一两分的同情,现下听梅姨一分析,也完全没了顾虑。
是啊,生了不管养,配叫什么父母。换了他是王启,当年怎么也不可能丢下孩子,是男人就扛起责任来,要是不被女方家里承认,他憋了一口气也得混出个样子来,再抱着养得好好的女儿回去追老婆才对。
吴有坐在副驾,闹闹靠着他的胸膛坐在他大腿上。刚睡醒的孩子精神好得很,听见孙贺黎提到自己名字,她便兴奋地朝着吴有重复,“爸爸,叔叔在叫闹闹!”
吴有神色恹恹,只勉力笑笑,抓着闹闹乱挥的手摇了摇,示意她不要打扰孙贺黎讲电话。
“……嗯对,都在我旁边呢,我们回来住。”孙贺黎话音里带着笑意,朝着电话里应了几声又看向吴有,问,“阿有,梅姨问你,今天想吃点什么。”
这是句再平常不过的问话,平常到仿佛孙贺黎已经问过无数次,如今脱口而出已经是本能的反应。
吴有却呆住了,他张着嘴半天没发出声音来,眼睛盯着孙贺黎的嘴,耳中轰鸣。
410那会儿他的耳朵受过伤,左耳的听力有一定程度的受损,医生说后续恢复了也会对日常生活有影响,但万幸爆炸源不算近,他的耳朵还远不到要戴助听器的地步,可他这会儿却觉得,自己大概是旧伤复发了,否则……孙贺黎怎么可能会叫他阿有呢?
这一声阿有,他分明已经有很多年没听到了。
孙贺黎等了一会儿没等来回答,也没在意,继续和梅姨讲电话去了。
脖子上有柔软的触感传来,吴有回神,是闹闹见他发呆来搂他的脖子讨抱,脚还一下一下蹬着他的大腿,小小的人力气却不小,他轻轻倒吸了口气。
孙贺黎分出一只手来揉孩子的头发,“乖,别蹬爸爸。”
小孩很听孙贺黎的话,果然乖顺地不再蹬腿,吴有把她安在肩窝,亲亲她的发顶,灵台才觉清明起来。
他偷偷看孙贺黎一眼,没发觉什么异样,才松了口气,想,自己一定是听错了。
到家下车时,孙贺黎边关门边嘀咕了一句,“这车身怎么被划了。”
吴有顺着他的动作看去,职业病一样地分析,“是螺丝刀一类的利器,力度均衡,长20公分左右,应该是故意的。”
“啧,连我的车都找到了,这管政到底是怎么办事的……”孙贺黎摸着划痕,没头没尾地说了句。
“怎么了?”吴有心里一动,把闹闹放下地,走过来要看。
孙贺黎摆手阻止了他,“没事……我是在想,哪天抽空要去买个儿童座椅了。”
吴有嘴唇一动,想说些什么。
那厢孙贺黎已经绕过他,牵了闹闹的手往家门口走,“走啦闹闹,跟叔叔回家吃饭!”
吴有看着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渐渐远去,忍不住伸手按了按小腹,那里似乎有些痛感,也不知是不是幻觉。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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