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 小姨(1/1)

    47.

    在孙贺黎的计划里,他们会在咖啡店买了蛋糕,回家一起吃,没想到开车出了小区才发现,时值两点半,蛋糕店早就打烊,立荆花苑这个地段又十分尴尬,周遭除了一家便利店,竟没有别的吃食店还在营业了。

    于是,两人只得在店员瞌睡又惊讶的目光中走进便利店,十分卑微地买下最后仅剩的两块蛋糕。

    “快吃吧,我不开车,等你吃完再回去。”坐进车里后,孙贺黎开了灯,也不忙着开车,只管把吃食递给吴有。

    吴有接过来,再不好意思也打开吃了起来,舌头接触到奶油的瞬间,他焦虑了大半夜的肠胃终于被安抚。虽然不是他心里最心心念念的口味,总算聊胜于无。

    看他神色舒展,孙贺黎也松了口气,他拿手肘撑在方向盘上托着下巴,偏着头静静看着吴有吃东西,眼里似笑非笑。

    众所周知,人的视线是有温度的,吴有渐渐慢了动作,分心去看孙贺黎,“…怎么了?”

    孙贺黎摇摇头,抽了张纸巾递过去给他擦嘴,“没什么,只是突然想到小时候。”

    吴有想避开,听到孙贺黎的话又忍住了。

    孙贺黎不怎么主动谈起小时候,以前是不愿和吴有谈,现在讲起来倒觉得很自然。

    “是什么事?”

    看吴有感兴趣,孙贺黎也就趴在方向盘上,一点点告诉他,“其实我小时候也很喜欢吃甜食,可牙齿不好,我妈总是不让我吃,只有我小姨会纵容我,我小时候也最黏她。她虽然身体不好,不常来我家,但每次来都会给我带吃的,糖啊巧克力啊蛋糕的,我经常躲着我妈,大半夜爬起来偷偷吃。”

    吴有闻言笑了,“那后来怎么不喜欢了?”

    “因为我小姨去世了,”孙贺黎叹了口气,“我那会儿太小,大概五六岁的样子吧,不懂去世是什么意思,不仅连滴眼泪都没掉,还发脾气问为什么小姨躺在那里动也不动,说好了给我买的甜糕也没买,结果被我爸好一顿打,从那天开始我就不爱吃甜食了。”

    “…对不起。”吴有捏着叉子的手不动了,眼底隐隐愧疚。

    “你道什么歉?继续吃你的,我就是随口讲讲,”孙贺黎轻笑,“其实我不怎么难过,家里人也觉得她去世早是种解脱——你知道吗,我小姨不是我妈的亲姐妹,而是我爷爷旧部的女儿,局势动乱那会儿那一家败了,我爷爷欠了人家一份恩情,于是等尘埃落定后,就出面将她寄养在我外公家做女儿了。我小姨从小身体就不好,结婚生子后稍有好转,可谁也没想到她小孩长到两岁会被人贩子拐走,她受了大刺激,身体一下子就衰弱下来,辗转看了不少名医,都说心疾难医。”

    “怎么会这样……那后来呢?”大约是生养过孩子的都不忍心听到这种事,吴有问得甚至有点儿着急了。

    “哪有什么后来?几家人找这个小孩找了好多年,一年比一年希望渺茫,我小姨也一年比一年虚弱,就靠药和孩子的消息吊着一口气。”

    孙贺黎凝眸望出窗去,“其实如果这个孩子没丢,我小姨现在应该还活着。”

    “那个孩子…一直都没找到吗?”吴有手指发凉,低声问道。

    “没有,这么多年过去了,家里人也都放弃了。据说要是人贩子还有点良心,会把拐来的孩子重新卖出去,希望他现在还好好的吧……说起来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我按辈分还应该喊他一声表哥呢。你……”他故作轻松地笑笑,但一回头看到吴有,却登时变了脸色,“…你怎么了?”

    吴有一脸怔忪,直到孙贺黎伸手过来擦他的眼睛,他才发现自己竟然哭了。

    “……我、我不知道。”吴有无措地躲开孙贺黎的手,胡乱抹了把自己的脸,“我没事,我…我不想哭,我就是…我好像控制不住自己。”

    越解释越心慌,手上便不自觉越擦越用力。眼里发疼,心里就更加难过。

    吴有自己也想不明白了,没道理啊,这与他非亲非故的旧人旧事,他听了也就听了,怎么竟然激动至此?

    孙贺黎眼看着他手上没个轻重,才几下功夫就把脸颊擦红了,赶紧去拉他的手,“你轻点儿!都不觉得痛吗?”

    吴有吸了吸鼻子,难堪地垂下头去,自言自语,“我…我怎么变成这样了……”

    孙贺黎却不意外,“没事,想哭就哭吧,就当洗洗眼睛——陈慨说,孕期情绪波动是正常的。之前看你每天安静得跟要出家了一样,我还怕你憋坏了,现在看来是不用我担心了。”

    “我以前,不这样。”吴有心绪稍稍平静,眼眶里还湿着,显得几句争辩十分无力。

    孙贺黎也不多说,只捏捏他后颈以示安慰,突然又想到些什么,“对了,给你看样东西。”

    他拿出手机,点了两下凑过来,吴有探身去看。

    屏幕上黑了两秒钟,随后伴随着儿歌的背景音乐,画面上出现了一个站在舞台上穿着红色纱裙的小女孩,她画着不合年龄的妆,额头上贴着金色的花钿,两条麻花辫在肩头扫来扫去,一手举着比她手腕还粗的话筒,一手挽着花布做的向日葵,奶声奶气唱,“请把我的歌,带回你的家,请把你的微笑留下……”

    孩子咬字还很稚嫩,声音却甜极了,还有那双弯起的大眼睛,哪怕是在摇晃的镜头里,也亮得好像天上的星辰。

    吴有从看到画面的一瞬间开始就抿紧了嘴唇,胸腔里一阵接一阵的激荡,鼻子也酸胀得厉害。他努力睁大渐渐模糊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个小小的人,肩膀微微颤抖。

    “明天明天这微笑,将是遍野春花,将是遍野春花——”小女孩唱完了歌,朝台下鞠了个躬,脸红红又说道,“谢谢大家,我是李愉,来自樱花小班,请大家投我一票!”

    孙贺黎注意到,在李愉自我介绍时,吴有的嘴唇也跟着动了动,还跟读一般点了点头,这无意识的动作让他心口闷闷地疼痛起来。

    “闹闹现在在S市上一家私立幼儿园,这是今年开学入班晚会上的表演。我知道你一直在想她,又不敢去找她,就让管政去把她的表演录回来了。”

    孙贺黎不止一次看到过吴有对着手机里和闹闹的合照发呆,那种失落的表情,他看了实在不忍。

    手机屏幕已经暗下去,吴有却仍然不舍得移开视线。

    “我给你看这个是想你高兴点儿,不是想让你难过的,”孙贺黎三两下把视频发到吴有手机上,又去握他冰凉的手指,“你要是实在想她,我们过两天去S市看她好不好?我陪你一起。”

    吴有没有点头,只是看他的眼里光彩明明暗暗,半晌才说,“孙贺黎,谢谢你。”

    S市是到底也没有去的。明明近的很,可吴有情愿每天翻出那一段视频翻来覆去地看,也不愿意当面去见一见那个在他臂弯里长大的孩子。

    孙贺黎没法理解,后来偶然和宋宓聊起这件事,宋宓沉吟半天,说,可能是害怕吧。既怕孩子还记得自己,又怕孩子忘了自己。

    这绕口令一样的话孙贺黎琢磨了一下,也渐渐回过味来。是啊,吴有既然狠得下心亲手把孩子送走,就断然不会再出现孩子面前了,孩子记得他,日子便不会好过,孩子不记得他,他又要如何自处?

    于是不打听不去看便是最好的选择了,反正孩子不会受到苛待。至于他自己?他只要蒙上眼闭起耳朵,鸵鸟一样,就可以假装无事发生,日子自然也就过得下去了。

    这种处世哲学,孙贺黎苦笑道,我真不知该说他是心硬还是心软。

    宋宓听他这么编排,忍不住开玩笑了,说孙总啊,无论是心软心硬,你都不用担心,那闹闹有亲生父母,不是现在回去,总有一天也要回去,他怎么选也不过就是长痛短痛的问题。可现下他肚子里的,实打实就是你的孩子了,他总不至于也这么对你。

    孙贺黎听了这看似宽慰的话,猛灌了自己两口酒,抓抓头发,心里那点儿莫名的不安反而更盛了。

    随着吴有孕期越往后,他的不安也越来越浓,于是这天晚上,他说什么也要吴有陪他去应酬。

    “说是应酬,其实就是个家宴,园子里的几位大家长时不常就会聚一聚,你不用紧张。”孙贺黎让吴有换了身和自己身上同品牌不同系列的衬衫西装,一边帮他配袖扣一边安慰道。

    吴有倚靠在衣柜上,一手抵着腰,他这两天腰酸得厉害,“既然是家宴,我就更不能去了,我现在…不方便见人。”

    孕27周后,腹部肌肉已经完全撑开变薄,吴有身前已经不是小肚子的情状,哪怕天气转凉加了衣服,也遮掩不住身形的走样,尤其对比瘦长的四肢更显怪异。

    “这你不用担心,我家里人你哪个没见过?他们不敢多嘴。”孙贺黎却毫不在意,给吴有佩好袖扣后又拿出另一副来,“来,帮我戴上。”

    吴有接过来,一时愣住,不敢相信似的喃喃,“这是……”

    子弹形状的袖扣,正是他当年送给孙贺黎的礼物。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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