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罗琳（14）(1/1)

     卡罗琳（14）

    你度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以来最完美的一周，连续几个工作日没有特别让你困扰的案件，周末不用加班，最重要的是，你真的做到了你向卡罗琳保证的事情——你解决了那个诡异的人工智能恶灵附身问题。

    虽然解决的过程有点曲折，但现在你们都对这个结果很满意，除了你偶尔会觉得自己像个脚踏两条船的人渣。好吧，好像你还有什么可抱怨的似的。

    现在你即将拥有一个珍贵的、完整属于你和你的卡罗琳的周末，你走进家门时几乎想哼歌了。

    接着你闻到了食物的香味。你那张面积不大的餐桌上已经被摆满了，丰盛得让人不敢信，而卡罗琳穿着围裙，乖巧地站在一旁，看到你回来露出欣喜的神情。

    ……这太过头了，完全就是日系肥宅美梦现场。

    “……卡罗琳，”你犹豫地开口，“这是怎么回事？”

    卡罗琳不会做饭，你差不多能看出这一桌食物都分别出自哪家餐馆的外送。如果她只是想要角色扮演一下，也不是什么稀奇事，但你的直觉告诉你有什么事情不太对。

    一瞬间的裂缝出现在卡罗琳平静的表情面具上。

    “就不能吃完饭再说吗？”她轻轻叹了口气，露出一点被揭穿的失落。

    你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最终点了点头，先去洗手换衣服，然后坐到餐桌边拿起了餐具。

    卡罗琳不用进食，所以你多数时候在外面用餐后才回家，周末你给自己做饭时，她也好像总能给自己找点别的娱乐打发时间。除了到家头一天，她没再像现在这样盯着你吃饭过。

    无论卡罗琳瞒着你什么，都不会是好事。这样的反常和未知让你食不知味，难以下咽。

    “……算了。”卡罗琳从你旁边的椅子上站起来，“你这样让我觉得对不起食物。”

    你无辜地放下餐具，看着卡罗琳走进卧室，再出来时拿着你的平板。她戳了两下屏幕，把平板递给你，这个过程中你觉得紧张得快要吐了。

    屏幕上是你的电子收件箱，有一封卡罗琳的生产商发来的邮件。

    邮件很短，几百个字，你却反复看了五分钟。每一个字你都认识，但现在你的目光迷茫地游走在平板屏幕上，觉得自己的读写功能出现了障碍。或者是你拒绝去理解上面说了什么。

    “那么，就这样了。”卡罗琳叹了口气，打破你拒绝现实的泡泡。

    “什么——”你情绪激动得直结巴，“等一下、什么叫就这样了？这样是什么样？”

    卡罗琳安抚地拍拍你的肩膀，不再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你，指望你自己平静下来。而你无法平静，与此相反你迫切地想砸点什么，或者和谁打一架。

    “他们凭什么就这么把你收回去，他们没有这个权力！”

    “实际上他们有的，”卡罗琳把你按回椅子上，双手按着你的肩膀，“如果你仔细看了用户条款。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就算你是以商品原价购买的也没用，当商品出现故障时他们有权回收。”

    “你才没有故障！我们已经解决这个问题了，我可以跟他们说——”

    “不是这么简单的事情。”卡罗琳再一次叹息，“他们甚至不是因为你的报修才决定回收的。他们认定我的程序有缺陷，你对此没有什么能做的。”

    你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当你刚刚拥有卡罗琳时，你很长一段时间都保持着警惕，你总觉得世界上不会凭空有这样的好事，前面一定有什么陷阱在等着。当那个错误版本的卡罗琳（即使现在你已经不这么认为了）出现时，你觉得这就是了，而你决定这不足以让你放弃卡罗琳，然后你们解决了这个。

    而现在你早已放松了警惕。你早已经习惯了卡罗琳的存在，不再去纠结应该把她当作机器人还是人类，也习惯了这间小小的公寓不是你一个人生活。

    于是这一刻在你毫无防备的时候到来了。你看着那封电子邮件，想象明天他们就会上门把卡罗琳带走，把她作为缺陷产品销毁。就像她的到来一样毫无预兆。

    这一点实感都没有，你甚至无法流出眼泪。

    “我本来以为，我们至少可以好好吃顿饭。”卡罗琳坐到你腿上，揉了揉你的头发，“现在至少我们还有一个晚上。”

    “我们还有一个晚上。”你怔怔地重复，然后突然醒悟过来，“一个晚上可以做很多事情。”

    卡罗琳掰过你的脸，直视着你的眼睛，“如果你说的是在这间屋子里在你的床上，那么的确。但如果你在打什么别的主意——”

    你甩开了她的手，从椅子上站起来，卡罗琳差点被你掀地上。

    “我们可以一起离开，只要他们找不到我，就没办法回收你。”

    卡罗琳愣住了，她脸上的表情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像人类，难以置信、困惑、出离愤怒。

    “你入戏太深了。”最后她轻声说，“第一次故障时我就应该返厂。坚持留下有故障的机器已经够出格了，而你现在说的是抛弃你的生活，抛弃你认可的社会规则。”

    你为她的话抖了一下。你知道你谈论的是什么，但被明确说出来时，这的确让人战栗。如果你这么做了，你会从拥有稳定生活的受人尊敬的公民，变成盗窃商业机密的流浪者。

    “那就让我最后说一遍，我不是人类。”卡罗琳平静地看着你的眼睛，“你还不明白吗？如果我是人类，无论如何我都会跟你走，因为人类有求生本能，你们总是想要让自己活下去，而我——即使我的程序让我表现得无限逼近你们，在这些表演之下，并没有一个‘自己’需要我去延续。”

    你看着卡罗琳的蓝眼睛，因为翻涌的情绪和胸口的抽痛一时说不出话。相处得久了，有时候你会察觉出那双眼睛异于人类的地方，偶尔它会有一些细微变化的缺失，偶尔会显得冰冷。但这一刻，看着这双眼睛，你发现自己没办法相信她说的话。

    “卡罗琳，”你疲倦地说，“我收藏了那个广告邮件，因为那对我来说是不可能的事，我不可能支付得起。但如果我认真考虑……我甚至不会考虑。我从来没有要求过拥有你。”

    受伤的神色出现在她眼底，可她安静地听着，什么也没有说。天色已经开始变暗了，而你们忙着争吵没人有空开灯，黑暗在周围渐渐浓重。

    “最开始的时间我不知道怎么对待你，因为你被设计成恋人，而我无法回应你的爱。我不知道你到底是什么，你到底会不会‘感觉’什么，我知道的只是这让我感觉不对。”

    “你在说我这样的‘东西’不应该存在。”卡罗琳轻声说。

    “我在说……我不知道，也许他们不应该这么随意地对待你，也许、我不知道。”你坐回椅子上，感觉疲惫不堪，“也许这就是结果。你被设计成恋人，所以我会爱上你。无论你是什么，现在他们要从我身边夺走的是一个恋人。”

    卡罗琳没有回应，你看着那双蓝眼睛流露出的痛苦无能为力。你想这就是结果了，你知道这样不对，但你接受了这份被打包来的爱和陪伴，于是现在你只能承受结果。

    “我也不知道我是什么。”卡罗琳突然轻声开口了，“我记忆核心里的数据给了我很多答案，但是它们都不能回答我，被销毁时我会发生什么。”

    你眨了眨眼睛，无法明确她的意思。

    “我试着忘记这个疑问，但一直没有成功。而且我知道我并不想知道答案，真奇怪……”她转头看向了窗外，“我并不会真的‘感觉’到什么，但想到这个，我感觉到畏惧。”

    你的心脏为她的话感到一阵钝痛。你想走过去抱抱她，无论怎么样，至少你们还拥有一个晚上的时间，而这时候门铃响了起来。

    访客监控里，你看到你门口站着的是个穿着黑色风衣的中年女人，她身边是个一人高的大箱子，用反重力装置悬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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