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爷(1/1)
俞家宝把掉落在地上的漫画捡起来,塞到他手里:“玩够了吧少爷。现在你赶紧回家——你妈问你怎么跑外面去了,你怎么回答?哎算了,你随便找个理由吧,别把我给卖了就行。”俞家宝完全想不出合理的解释,也懒得想。
“编什么理由她都不会相信。我不回家。”
俞家宝大吃一惊:“你不回家?!那你要去哪里?”
阿佑雀跃道:“去哪里都可以,你要去哪里?”
俞家宝从没看过这样的阿佑,冷淡的脸充满了表情,每个表情又只停留一两秒——兴奋得不知道怎么好了。
俞家宝斩钉截铁地反对:“我去哪里不关你事,你现在给我夹着尾巴回家去。”
阿佑跳到还坐在草地上的阿七后背上:“大个子哥哥,带我走。”
阿七叽里咕噜说了一堆日语。俞家宝和阿佑都不懂日语,但这完全不妨碍他们去理解阿七的单细胞思维。阿七是一台轰轰往前走的大车,不转弯不回头,有阻碍就用强健的身体开天辟地。他慢慢站了起来,很轻松地把阿佑背在身后。
阿佑对俞家宝说:“我妈妈的脾气很好,不过要是她知道你把我拐下来,一定会报警。现在她以为我在房间睡着了呢,等过了十一点她睡觉了,我再回家去。”
我拐你?!俞家宝欲哭无泪。刚才他就应该掉头就走,把这白眼狼留在墙上风餐露宿。
这是个凉爽的夏夜。最近频繁下雨,风里含着饱满清新的水汽,吹得人身上一酥。星期五的晚上,路人行人言笑晏晏,无忧无虑,个个都像地球明天不再转了,单位会被洪水淹没,老板会被UFO劫走。
俞家宝可没那么高兴。他本来是要跟常北望约会的,现在带着俩拖油瓶在路上蹓跶,平安大道太宽,店门又都太窄,路上的灯使尽了全力,都不能照亮整个大街。俞家宝不知道这亮一片、暗一片的街道有什么好看的。
旁边一大一小却兴味盎然,看什么都新鲜。俞家宝:“喂阿佑,你不是打小在北京长大的吗,晚上没出来过?”
阿佑牵着阿七的手,“我出门都坐车里。我妈说路上人多,又脏又挤,还有汗臭味,还是坐车里舒服……噫,这儿是挺味儿的,俞家宝你衣服好臭。”
俞家宝立刻凑过去,把T恤撩起来罩他头上,手臂紧紧把他夹在胸前,“臭吗?我觉得香得很,你再闻闻?”
阿佑奋力挣扎,可他人小力弱,脱离不了俞家宝的怀抱。他感觉快要窒息了,俞家宝手臂一松,他才钻了出来,怒道:“你臭死了,再动我,我把你做成咸鱼!”
俞家宝哈哈大笑。在这里可以肆意欺负阿佑,他觉得心情好多了,回嘴道:“我是咸鱼,你是臭皮蛋。”
“你是臭肉干!”
每次跟阿佑互怼,俞家宝要不是被阿佑的智商碾压,就是降维到小学生幼稚的对骂里。正想着有什么臭到无与伦比的东西时,阿七开口道:“肉!”
两人抬头看他,他接着说:“肉,吃!”好一会儿,俞家宝才意识到他说的是中文。
他不跟阿佑吵架了,掂量了一下支付宝里的钱——还是挺充裕的,刚出工资,本来打算请常北望吃顿好饭,现在约会不成,就尽个地主之谊,请日本大哥吃点地道的吧。
他牵着阿七的手臂,“饿了?走,哥们儿请你吃驴肉火烧和兔头。”
阿七:“纳尼?”
阿佑做了个鬼脸:“donkey! rabbit! U got it?”
三人吵吵闹闹地拐进了后海边上的胡同里。非典后迅速增长起来的酒吧,一家家都没落了,店内冷清萧条,窄巷里多少恢复了点家常的胡同气象。隔着几家沉闷的酒吧,就有一两家排着队的小店,橙黄灯光底下,油乎乎、黄澄澄的食物堆在玻璃罩里,粗陋又**。
面饼外壳焦脆,趁热剖开,夹入结结实实的几片肉。肉色嫣红,跟寻常的鸡猪牛羊又是不同。
俞家宝先把火烧喂给阿佑。阿佑嫌弃地推开了,“我不吃驴!”
俞家宝拍了拍他脑袋:“你这小身板还挑食,难怪长不高。”他最喜欢取笑阿佑的身高,这是他对阿佑的唯一优势。“不敢吃驴,小朋友,那我一会儿给你买冰淇淋吧。”
阿佑哪里受得了这样的蔑视,拿起火烧,大口就咬了下去。驴肉纤维比牛肉细腻,泡在老汤里的肉鲜香柔嫩,倒也没什么异味。俞家宝笑道:“好吃吧!多吃点儿,快高长大。”
“长成你这样的电线杆儿有什么用,贴小广告?” 阿佑最讨厌被取笑身高,他发育迟缓,比一般十四岁的少年要矮一个头。平时不怎么去学校,没什么同龄玩伴,倒也没机会对身高苦恼,偏偏现在俞家宝的大长腿天天在自己跟前晃来晃去。
俞家宝心想,贴广告,你贴得着吗?他不理阿佑了,把火烧递给阿七。却见阿七脸色惨白,连连摇手摆头。阿七早就看到招牌上可爱的驴子图标,再瞥一眼红色的肉,差点吐出来。
“大个子,尝一口呗,驴肉可好吃了。你看小不点儿吃得,快把自己的舌头给吞了。”
阿七只是紧抿着嘴,一脸随时准备切腹的模样。阿佑安慰道:“不吃就不吃呗。我们吃炸鸡,前面那个炸鸡很香啊。”
三人买了一堆吃的,慢慢踱步到后海的荷花池边,找个干净的石墩坐了下来。
野餐似地铺开食物,塑料袋里装着切成大块儿的炸鸡腿、花生米、豌豆黄、还有一袋子的卤肉。俞家宝打小兜里就没几个钱,吃饭都拣饱腹、味重的,这些对他来说就是顶级美食了。
阿七吃了块炸鸡,眼睛射出了风雷电,连连道:“すごい。”老北京的炸鸡皮脆肉多汁,撕开来油水淋漓,也不讲究什么调味酱,脆皮上豪迈地撒了椒盐粉、辣椒粉和孜然粉,咬一口,脆皮“咔呲”地在齿间裂开,调料不均匀地裹着滑嫩的鸡肉,一口咸一口辣,嚼起来满嘴直白的香,让人来不及招架。
俞家宝把炸鸡分给阿佑,阿佑刚放嘴里,就吐出来,“好辣啊。”
“你不能吃辣啊——你到底能吃什么?”
“甭废话,给我买果汁。”
“喝啥果汁,”俞家宝打开一罐啤酒,“喝这个。”
阿佑僵了僵,慢慢接过啤酒。俞家宝看他样子,就知道他没喝过酒。“不会喝酒,那别喝了,你还没成年,小朋友喝矿泉水吧。”
阿佑皱了皱鼻头,闭眼喝了一大口。燕京淡得跟白开水一样,没什么劲,也没什么苦味,阿佑却把啤酒喷了出来。
“辣!怎么啤酒是辣的?”
俞家宝愣了愣,辣?他突然明白过来,哈哈大笑,“卧槽,你连汽水都没喝过吧!那是汽儿,碳酸。”
阿佑脸微红,一赌气,咕噜噜灌下半罐啤酒。俞家宝赶紧阻止,“悠着点儿,喝趴了还得背你回家。”
“我不会喝趴!”阿佑回嘴。俞家宝看阿佑吃瘪的样子,心里挺爽。阿佑出来后,不但活泼了很多,智商似乎也直线下降,不再一脸睥睨人类的淡定傲慢,看起来有点人样儿了。
俞家宝暗想,阿佑没喝过汽水,连在大街上蹓跶的自由都没有,未免被保护得太过。他喝了口啤酒,问道:“没见过你爸爸,他不住你们家里?”
“死了。”
“死了?”俞家宝瞪大眼睛。
阿佑的眼睛有点发红,怒道:“死了很出奇吗,玩跳伞摔死的。”
俞家宝不屑:“死就死了,至于露出这鸟样吗,跟全世界欠了你似的。我爸爸也死了,而且我死过两个爸爸。”
阿佑张大了嘴,最后放轻声音说:“好吧,你赢了。”
俞家宝忍不住笑了出来:“比惨,我还没输过。喂,你别那么丧了,你爸没了,你妈还在啊,家里有房有业,四五个人围着你伺候,有啥不高兴的。”
阿佑脸色凝重,默不作声。俞家宝手贱,伸手捏了捏他的脸,“给爷笑一个。”
阿佑拍开他的手:“甭安慰我!”
“我安慰你个屁,我还要人安慰呢。”俞家宝拿起啤酒,“干一个吧。”
阿佑和阿七提起啤酒罐,三人大力地碰了一下,啤酒都溢出来了,轻盈的泡沫流到指缝间。俞家宝抿了抿手掌上的啤酒,从塑料袋里拿出肉,分给他俩吃。
池边立了灯,照得满池的荷花白晃晃的,有几分像塑料花。阿佑把啤酒轻轻倒在荷叶上,亮黄色的液体在绿叶滚动,如几颗圆溜溜的珠子。他低头看着池水,说道:“里面有鱼。”
“我给你捞几条玩儿。”
“行!”阿佑眉开眼笑,“我不要黑色的,我要尾巴有红斑那只。”
“挑三拣四。”俞家宝话是这么说,但他抖干净了装花生米的塑料袋,撕了两小块肉扔里面,还是往那条红尾鱼靠去了。
屏息静气,慢慢把塑料袋浸入水里。耐心等了会儿,几尾鱼聚拢了过来,争抢肉碎。但红尾鱼在边缘游动,似乎在慎重观望,不肯进入陷阱。俞家宝眼见肉碎要被吃完了,决定主动出击,弯身靠近水面,缓缓移动塑料袋,划向红尾鱼……
阿佑不错眼地盯着塑料袋,心也提起来了。突然一声天崩地裂的喊声在耳边响起,俞家宝受了大惊吓,身体不稳,倒栽进湖里。阿佑反应敏捷,立即拉着俞家宝的T恤,想把他扯回来。但他哪里拉得动俞家宝,反而被那股大力带进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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