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块钱的人生(1/1)
日子平静滑过。俞家宝的头发长出了半寸长，不戴帽子的时候，秋风把头皮吹得凉飕飕。
阿佑的身体渐渐恢复，俄罗斯娃娃大了一圈。他们的家教课又回到了原样。有一天俞家宝百无聊赖，把刺猬放在脚底轻轻踢着玩。阿佑怒道：“快他妈别踢了，你把它踩扁了！”
俞家宝愣住了，定定看着阿佑。阿佑奇道：“怎么了？”
“你的声音……”
阿佑：“啊？”
俞家宝突然笑了起来，凑到他跟前，左看右看，最后下结论道：“卧槽你变声了。再骂一句‘他妈的’听听？”
“神经病！”阿佑清了清喉咙，果然觉得自己的嗓子变得低沉了些，像俞家宝吹的荒腔走板的萨克斯。
俞家宝每天都忙忙碌碌，眼看要到年底了，花钱的地儿多了起来，又加了几次夜班。
这一天浑浑噩噩地走到地铁站，手机振动，收到了常北望的信息。三个多月以来，他偶尔会跟常北望见面，每次都是常北望主动约他。他不去纠缠常北望，却还是喜欢他的，常北望一召唤，他就摇着尾巴去了。
酒店里的香气换了白茶花，清新好闻，大堂的气氛跟以前有点不一样。具体是什么，俞家宝也说不出来，只感觉老外多了些，大厅里笨拙的棕榈树搬走了，换成一团团明艳的紫阳花。
天气在十度左右时，前台换上了中式的制服，立领上镶了一圈暗红色滚边，别人穿这身像中餐连锁服务员，常北望肩宽腰长，偏把那死板的线条穿出风流体态。他和四五个前台员工站在一旁，正听着一人说话。
那人四十来岁，小动作极多，说话跟脱口秀似的。俞家宝从没见过他，看这架势，像是领导。
常北望听完训话后，把俞家宝招呼到行李房的前面。行李房和人来人往的大堂有一道屏风相隔，常北望的声音放得很低。
他凑近俞家宝，摸摸他的头笑道：“头发长得真快。”俞家宝的寸头短而浓密，被常北望的大手掌捋了两下，脸竟然不争气地红了。他想自己真没救了，常北望再站近一点，他能脚软。
他不敢再想，换个话题道：“那是新来的领导？”
“不算我的领导，预定部那边的经理。”常北望淡淡道，“酒店还没有前台经理，现在他最大，新官上任，每天要开两小时会。”
俞家宝为常北望感到惋惜，酒店的门道他不懂，但每次到酒店来，他都觉得常北望处理事情从从容容、游刃有余，而且从前台其他人对常北望的态度，就知道他在这里挺有威望。即使如此，他还是没被文世龄重用。或许常北望确实资历不够，又或者，因为他腿有残疾？俞家宝觉得后者可能性更大。
“这里感觉不一样了。”
常北望一笑：“你蛮敏锐的，这里很快就要变天。”
“变天？”
常北望微微侧头，“你看外面，大堂皮沙发上坐着一个穿绿色格子西装的男人。”
俞家宝探头张望，只见一中年男人靠在沙发，戴着茶色的方形墨镜，梳了个莫西干头。“咦，”俞家宝转头对常北望道，“这人好脸熟，我在哪里见过……？”
“文老板的弟弟，酒店现任副总经理。”
俞家宝脱口而出：“阿佑的舅舅！我在他们家见过一面。”当时阿佑病重，俞家宝的心思全在阿佑身上，压根儿没关注其他人，对这舅舅只有粗略的印象。现在一看，舅舅一身墨绿色西装，白衬衫的领口别了个琥珀色的波咯领带，手腕带着银光闪闪的粗手链。
“酒店的大老板是文世龄，但具体事务，沙发上那位爷说了算。文世龄很信任他，要不要过去拜拜山头？”
俞家宝笑道：“跟我有屁关系。这舅舅跟文家人一点都不像，像混黑道的。诶，他凶神恶煞坐在那里，不会吓坏客人吗？”
常北望乐了，“他平时没那么可怕，最近麻烦太多，心情不好吧。”
“因为烂猪肉？那厨师抓进去了吗？”在蓄水池扔猪肉的元凶，当天就找到了，是刚被辞退的酒店餐厅厨师。他很爽快就认了，问他为什么要干这事，他只是冷笑，说“给大家看看这酒店见不得人的地方”。
“人放走了，没有报警，酒店内部都封了口，所有人不准对外说这件事。”常北望在领导介入之前，就已经果断地让所有人管住嘴巴，不要走漏风声。要不是他反应迅速，现场人多口杂，消息当场就出现在网络上，一发不可收拾了。
“那阿佑的舅舅还有什么不爽的？”
常北望不想在这里解释，说道：“我们回家聊吧。今儿别在外面吃了，去我家，我给你做饭。”
俞家宝瞪大眼：“你会做饭？”
“当然，姑娘吃过我做的饭，都想嫁给我。去不去？”
“必须去啊。”
两人打了车回到小区里。常北望独自居住在一居室的公寓，外部环境简陋，房子里也没什么装饰，收拾得倒是干净整洁。
常北望换上长袖和运动裤，就去厨房忙碌了。俞家宝见常北望切菜果然挺麻利，佩服道：“大厨的手艺真不含糊，在前台委屈你了，应该去后厨工作。”
“我去了后厨，其他人的饭碗还保得住吗。”
“脸真大。”俞家宝拿起生洋葱就放嘴里，结果辣得频频伸舌头。
常北望笑骂：“靠，你有那么饿吗。别捣乱，去外面坐。”
“不，我帮你做。”
俞家宝这辈子只拿过一次锅铲，就是在厨房煮方便面时，看见一只苍蝇停在鸡蛋上，顺手拿起锅铲拍了过去。苍蝇在空中做了三个胜利的极限旋转，飘然而去，鸡蛋碎了。
现在他拿起锅铲，就像少侠在山洞里发现了宝剑，心想管他妈的，耍了再说。他打着了火，豪迈地扔进去土豆片和大葱，瞬间锅里滋滋作响，看着挺像那么回事。
常北望在一边看得乐不可支，“菜炒得挺好，洗锅会不会？”
“洗啥锅，我姐说油别浪费，留锅里下次用。”
“那你油在哪里？”
“啊！”俞家宝才想起，“忘了放油。”土豆已经粘结在锅底，黑糊糊一片狼籍。
常北望把他踹到一边，重新执掌厨房。
“你在火锅店干了那么久，没毒死过人吗？”
“对呢，没毒死过人真是奇迹，我家的锅底什么鬼都有，洗碗的水盆用来洗墩布，没吃完的肉炸一炸又是一盘菜，毒死了也不知道算谁的。”
常北望把菜盛出来，“这种地儿，有什么可干的，辞了吧。”
“工作不好找，火锅店能轮班，不耽误白天家教。”
“找同一个老板就行。”
俞家宝停下刷锅的手，“同一个老板？”
“出了烂猪肉那事后，厨房陆陆续续辞退了一批人，现在酒店人手紧缺。我跟副厨关系不错，把你荐过去怎样？”
俞家宝愣了愣，常北望确实说过要把自己带进酒店里，没想到他一直惦记这事。但他还是摇摇头：“把我这种选手推荐进去，有辱您的名声啊。我煮个方便面都淤锅，你们副厨不能那么瞎要我这种厨房杀手。”
“不会就学，手残就练，大厨都是从什么都不会开始的。”常北望不以为意：“而且文世龄挺喜欢你的吧。”
俞家宝不置可否，“我总共没跟她说过十句话，她对我应该没什么特别印象。”
“要是她对你不满意，不会把宝贝儿子交给你，那孩子是她的命。”常北望端起盘子，慢悠悠道：“你是莽撞了点，不过挺讨人喜欢的。”
俞家宝哀嚎：“你能不能别每次称赞我的时候，顺便踩一脚啊！”
客厅的小茶几摆了几样菜，青椒土豆片、西红柿鸡蛋、洋葱炒肉，一碗拍黄瓜，两碗米饭。炒菜油润水亮，清清白白的，没什么诱人的颜色，可香味扑鼻，对俞家宝来说就是难得的大餐了。
“好吃吗？”
俞家宝流泪：“你娶我吧，我现在就嫁。”
常北望嘴角翘了翘：“二十块钱的菜就把你弄上手了。”
俞家宝很想说“我倒贴也行”。这些菜简朴是简朴，但味道干净，菜清脆，鸡蛋鲜嫩，土豆入味甜糯，俞家宝心想，如果能天天和常北望一起吃饭，二十块钱的人生也没什么不好的吧……
常北望说：“你要天天陪我吃饭，二十块钱我也认了。”
俞家宝的心声竟被常北望说了出来，吓了一跳，脸不自禁地红了。他仰慕常北望，一开始是迷上他的脸和身材，而且觉得常北望淡定稳重的风度很有魅力，聪明干练更是自己望尘莫及；种种的喜爱加起来，也没指向什么了不得的期盼，俞家宝就是单纯地想跟常北望亲近，能睡一睡当然更好。
现在他却觉得两人即使什么也不干，关起门来做做饭、刷刷碗，也挺满足的。柴米油盐的生活，对俞家宝来说从来都是烦扰，可此时他想，如果是跟常北望相互照应着，有钱一起花，有事一起担，不也挺……幸福？
“吃肉，别咬筷子！”常北望命令。
俞家宝回过神来，心跳加速。他竟然盼望着跟常北望“过日子”？常北望已经拒绝他了，他可不能任由这妄想生根发芽……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