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茧而出(1/1)

    俞家宝伸出手,拉扯一大块倾倒在地上的面团。阳光西斜,庙里的气温一再下降,面团也是冷冰冰的。

    那是另一种触感,面团非常柔软,但韧性很大,拧了几下才扯断。他没有摸过发酵的面团,后厨有一个秘密,点心部门里所谓的自制点心,其实有一部分是外面买的速冻产品。各种包子和花式馒头,因为价格卖不高,发面又费时,所以都是外购的。

    直到此时,俞家宝才发现,原来发面团是这样的手感啊。

    他坐在地上,呆呆地看着地上狼藉一片,一时不知道干什么好。突然间,跟前的竹筐动了动,似乎向前移了两公分。俞家宝定睛一看,竹筐又震了震。

    俞家宝才想起,乌鸦首领还关在里面呢。他要放出乌鸦,手碰到竹筐,又改变了主意。

    “乌鸦老大,你那么牛逼,自己越狱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俞家宝就打算坐在一边看乌鸦大斗竹笼的戏。

    乌鸦首领果然被激怒了,奋力拍动翅膀,要把竹筐顶起来。可惜它再通神,也无可避免地困在乌鸦躯壳里,身小力弱,挣扎两下,又被竹筐严实地盖住了。

    乌鸦首领不放弃,这次它用尖啄撑开一个缝,再拼命把脑袋挤出来。这是个艰难的工程,乌鸦首领左右摆动脑袋,结果脑袋是出来了,身体依然困在竹筐里,反而无法动弹。

    俞家宝很没同情心地笑了起来。他摸摸乌鸦的头:“老大啊,你的龟壳挺美,以后就住里面了,保管没人能吃掉你。”

    乌鸦首领暗中翻了个白眼。俞家宝笑着笑着,心却渐渐沉重起来。

    他脑子里浮现了阿佑说过的话:“俞家宝,站得很高的人,才能看得远。我们站在底下的,四处都是墙,谁知道墙外头是什么?只能看到洞就钻,不管前面有什么等着。”

    阿佑也在艰难地钻着洞吗?他一养尊处优的孩子,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却学了一身偷骗诱瞒的臭毛病,在那漂亮的房子里,到处藏着他的暗洞,养着他的刺猬、漫画、牛肉干、巧克力、字典,以及他从没对人说过的秘密。他已经撑不住了,有什么正在他身上破茧而出,逼着他急不可待地跑出围墙。

    很久以后俞家宝才知道,自己就是他的钥匙。

    俞家宝掀开竹筐,把乌鸦解放了出来,叹道:“我也不用你赔偿了,老大您赶紧滚蛋吧。”

    天擦黑,看看时间,离野村和尚约定的时间还有20个小时。房间里光线暗淡,俞家宝靠着墙,打开手机灯,照着残缺的字典,翻开前面几页。

    这本字典随着俞家宝来了日本,搬过无数次家,都没舍得扔垃圾桶里,但除了看常北望的画像,他一次都没有翻看过其他书页。他说不清是因为没有勇气,还是提不起兴致。

    从字迹的变化大概可以看出,他的日记应该是从前页到后页,按着顺序写的,已经不间断写了好几年。最早的时候,他父亲还没过世,有字迹的第一页只有一行字:爸爸说,我八sui了,是个大男孩,要学照gu妈妈。

    俞家宝忍不住笑了,脑子里浮现小了几号的奶声奶气的阿佑,一副胸有成竹的大人样,却连字都没认全。他本来不想再面对阿佑,不过,现在反正快死了,又百无聊赖,那就……随便看看吧。

    阿佑和父亲感情很好,这事俞家宝在很早以前就知道。他记得有好几个傍晚,两人坐在天台东拉西扯地聊天时,阿佑会讲起他的父亲。

    俞家宝看过杜昀盛的照片,瘦瘦高高的,脸容清癯,说不上好看,总体给人亲和及精力充沛的感觉。他长相普通,但有一双柔软的、能无条件接纳所有人的眸子,天生地让人有亲近感。

    “你爸爸看上去像个长跑运动员。他挺疼你的吧?”

    “才不是呢!杜昀盛特不靠谱,又贪玩。小时候我身体不好,一病就发烧,一发烧就抽抽,所以我妈不准我出门。他们俩酒店那摊事挺忙的,说好了轮流在家看我,可是杜昀盛在家浑身难受,一刻都呆不住,常常偷偷摸摸带我出去。爬山把我给摔伤了,打球把我忘球场里,跟朋友吃饭把我塞给服务员玩儿半天,常有的事。”

    俞家宝哈哈大笑:“那也没把你弄丢。”

    “他不敢,他怕我妈。我妈一不出声,他就吓腿软了。”

    “这不叫怕,他很爱你妈妈吧。人一旦喜欢别人,老虎都会变小猫崽子。”

    阿佑沉默了一会儿,才小声道:“我很想他。”

    俞家宝也经历过幼年丧父,这种事,当回忆起葬礼死亡之类的,都能淡然面对,最疼的反而是想起跟对方相处时的小事,会突然**了一刀似的难受。

    俞家宝不知道怎么宽慰他,想起杜昀盛是跳伞死的,只好道:“你爸死也死得不靠谱。不过人死在自己喜欢的事情上,不是啥坏事,总比死在病床上好,你说对吗?”

    “对你大爷。”

    “小屁孩,知道‘你大爷’是什么意思吗,就敢放在嘴边说。”

    “那你知道什么是杏仁核和下丘脑吗?”

    “杏仁露和炖猪脑我知道。”

    阿佑认真解释说:“杏仁核负责恐惧感,让人知道害怕,躲开危险;下丘脑是大脑里的奖赏机制,生产多巴胺,让那些谈恋爱的觉得自己上了天堂。害怕和恋爱是大脑里的两个区域,你什么都不懂,就敢说喜欢一个人会变成猫。喂,你有女朋友吗?”

    “没有。”

    阿佑得意地翘起了嘴角。

    俞家宝一看,这反应不对啊!阿佑准是有猫腻。他把阿佑的头扒拉过来,左摸摸右揉揉,“让我看看,你的炖猪脑和杏仁露是不是在通电。”

    阿佑甩开他的魔掌,“你才猪脑!”

    俞家宝笑道:“怎么啦,有暗恋对象了?”

    “不是,有人暗恋我。”

    说完,他从他的暗洞之一——仙人掌的花盘底下,抽出了一张蓝色的信封。

    俞家宝惊了:“可以啊,您老人家刚上学没两个月,收到情信了。”打开信封,俞家宝被逗乐了:“这姑娘不错,挺有创意。”

    信封里有一张崭新的100元,大概是送给阿佑的告白礼物,两页写满了字的纸,还有一张女孩的证件照。俞家宝看了一阵,放回信封道:“彪是挺彪的,长得还不如你好看。”

    阿佑愣了愣,脸居然红了。“我长得好看吗?”

    俞家宝抚摸他的脸,随口调戏道:“好看啊,我见过的男孩女孩加起来,都没你一根眉毛漂亮。”

    阿佑的脸涨得更红了,随后脸色迅速从红变白,冷冰冰道:“放开你的臭手。”

    俞家宝当然不放,得寸进尺地把他抱在怀里,“由不得你做主,过来,给爷啜一口。”

    阿佑愤怒地推开他,“滚!”

    俞家宝吓了一跳。玩归玩,阿佑平时跟他互殴也好、骂街也好,从没有过这么严厉的语气,他知道阿佑这次是真的恼了。他赶紧放开阿佑,挪开八丈远,“不让啜就不啜,对不起,以后小爷不惹你了。”

    阿佑的眼神慢慢软了下来,主动凑到俞家宝身旁,靠着他倚墙而坐。一时之间,两人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斜阳笼罩着露台,俞家宝看着黄澄澄的天空,心里七上八下。他跟阿佑就是闹着玩的,但毕竟是gay,生怕别人觉得不舒服或产生误会,因此对身体接触一直很有分寸,别人露出一点反感之意,他就会自觉躲得远远。这些日子跟阿佑百无禁忌地打打闹闹,一是两人很亲近,二是他一直以来都把阿佑当小孩、小玩伴儿,压根没往那方向想。

    阳光将他们地砖上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这么一看,阿佑似乎高大了很多。俞家宝看向阿佑的侧脸,心急剧地跳了一下。

    阿佑最近确实变了,声音低哑了,脸颊的肉消了下去,骨架就显得更棱角分明。肉嫩粉红的嘴唇颜色鲜艳了些,五官的距离拉开了,有了丘陵。

    他们天天厮混一起,要不细心看,根本察觉不到阿佑的变化。现在他才发现,这张稚嫩的孩子脸,转眼就成了俊秀少年。

    阿佑一笑:“盯着我看干嘛?”

    俞家宝站起来道,“给我拿支笔!

    “干嘛使?”

    “别废话,快去!”

    俞家宝让阿佑贴在露台的白墙上,摆正了他的脑袋,道:“挺起腰杆,别动!”

    他用圆珠笔在阿佑头上的墙面画了一道长长的黑杠,来回涂了几遍,加粗加深。

    “行啦。以后我们每月量一次身高。我跟你这么大的时候,一年飙15厘米呢,看你能不能超过我了。”

    阿佑看着黑线道:“你站在旁边,我给你画一个。”

    俞家宝站在白墙之前,阿佑爬上了个板凳,把俞家宝的脑袋按在墙上,认真地画了一条笔直的线。画完后,阿佑跳下凳子,和俞家宝一起面向白墙。淡黄色的阳光罩在他们身上,又铺满了墙面。栏杆、花盆、枝叶的影子上,是他们俩靠在一起的黑影。

    在黑影里,颜色更深的是两道粗黑的线条,一上一下,中间差了一大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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