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形针(1/1)

    酒店前台有几个分支,其中常北望管的接待处,查一良的客房和宴会厅预订部,以及老陈掌管的礼宾部是三足鼎立的三大分支。预订部不只是接电话,还要向旅行社卖房,推销客房和宴会厅等等,说白了就是跑业务的。谁赚钱谁是大爷,因此预订部比其他部门有更大的话语权,查一良就觉得自己比常北望要高一头。

    但他来酒店之后光顾着树立权威了,等他意识到文世乾亏空受贿时,酒店里气氛已经很不对劲,散漫的散漫,要钱的要钱。长期合作的几家旅行社跟文世乾有猫腻,预订部用低价批发客房,旅行社再通过直销渠道正常市价卖出,中间差价对分。

    查一良上任之后,一看报价,这你妈卖白菜呢,酒店房好卖是好卖,但卖得越多酒店越亏损。他立即正本清源,跟旅行社要求涨价。没多久,文世乾就找他喝下午茶了,这席间没多余废话,直接在餐巾里卷了一张菲律宾的银行卡,是用一个陌生人的名字开的。

    查一良心惊胆战地把银行卡放回文世乾的咖啡碟子上,说自己最怕热,从不去东南亚,这张卡怕是用不上了。

    俞家宝听得津津有味:“这哥们儿还挺洁身自好。你猜卡里有多少钱?”

    “既然不打算要,多少钱都无所谓了。查一良干了很多年酒店,好不容易积了资历,不想坏了名声。做酒店也好,做餐饮也好,诚信最重要,查一良虽然混蛋,在这节骨眼上拎得清。”

    “那他想让你干什么?”

    “他是一怂人,拒了文世乾之后,怕得厉害,他在酒店什么根基都没有,就来找我,试探我是不是文世乾那边的,要不是的话,就说服我跟他联手扛住文世乾。”

    “那让他加入我们义勇军啊,爷罩住他!”

    “你们玩得太大,他暂时不敢真正得罪文世乾,肯定不愿跟你们混一块。我给他出了主意,让他赶紧找证据自保,万一文世龄问责,他手里也有东西证明自己的清白。所以呢,我等于给你在敌方埋了个地雷,算是报答你随便让我日了。小爷你满意吗?”

    俞家宝想了想:“现在后厨是我们的,前台四舍五入也是我们的,客房那边副总监也是我们的人,胜算大大的啊。”他顿时精神大振,觉得文世乾也没那么强大嘛。

    常北望摇头,冷笑道:“你别那么天真,要告文世乾违法,举证的责任在你;你要多硬的证据才能告倒他?他又不傻,关键的钱财收入肯定藏得特别隐蔽,就算你证明酒店员工买假货、吃回扣,到时他推得一干二净,说自己完全不知情,你一点辙没有。要是不能一次过钉死他,他肯定回来弄死你。”

    俞家宝又泄气了:“那还是死路一条。”

    常北望的眉头微皱,沉吟道:“你的阿佑小朋友就只有这么点招儿吗?那这戏也太没劲了。”

    这戏何止没劲,演着演着连主角也丢了。阿佑似乎忘了酒店的事,两人凑一块儿天天嘻嘻哈哈玩闹,不知不觉春节过去了,酒店的形势一点变化没有。

    在情人节和元宵节的高峰期之前,厨房终于闲下来,大家都歇了口气。俞家宝一有空,就扎在阿佑家里。

    阿佑上的是私立学校,平时三点左右就放学,而且几乎没有作业。以前不上学的时候,阿佑能摸鱼就摸鱼,一正常上学了,他却离奇地勤奋起来,每天都认真地温习功课,啃书写论文,跟国外教师远程对话。俞家宝这冒牌家教基本无事可干,阿佑学习的内容和语言能力,早就远远超过他理解的边界,打开阿佑的课本,别说有什么不懂的,他连自己要懂什么都搞不明白。

    他问阿佑:“你那么使劲啃书为毛啊?”

    阿佑头也不抬:“我要早点出去。等过了Daf和入学考试,我就去慕尼黑。”

    “嗯。”这个他很能理解,阿佑当然想早点飞离母亲的五指山,奔往自由国度。而且酒店的局势不明朗,说是要干倒文世乾,却也没什么胜卷在握的办法,阿佑想必有一种坐困牢笼的憋闷。

    “俞家宝,”阿佑突然抬眼看着他,“你跟我一起去吧。”

    “去德国?我连德国怎么拼都忘了。”

    “Deutsd,学学就会了,你不会我教你。”

    俞家宝自卑感油然升起,他跟阿佑差了十万八千里,别说进德国的好大学,只怕去餐馆洗碗都没人要。他沉声道:“我跟去做你的书童吗。你念你的书,我……我一有假期就去看你。”

    阿佑不说话了。沉默之中,仿佛明天就要分开似的,离别的愁绪弥漫在两人之间。俞家宝郁闷地想,阿佑早晚要出去,两人分开不过是这一两年的事。

    既然无法改变,烦恼也没用,于是他挤出个笑容道:“我也想出国,但欧洲太远了,我想去日本。”

    “日本?”

    “呃,你记得他吗?”

    俞家宝掏出手机,给他看一个视频。视频晃得厉害,拍的一场篮球赛,一个大个子在扣篮。

    阿佑喊道:“阿七哥哥!”

    俞家宝和两米的大高个阿七一直有联系,两人连英语加表情包,居然聊了半年多。“阿七说他家里开的洋菓子店,我可以去学做糕点。洪师傅那套太过时了,我觉得没啥意思,就想去外面见见世面。”俞家宝没说的是,现在后厨士气低落、关系复杂,他想静下心来学艺也没那个环境了。

    阿佑认真想了想:“那我们可以两年在德国,两年在日本。你陪我念完大学,我再跟你去学做蛋糕。”

    “啊?!”俞家宝感到了心慌:“你干嘛一定要跟我一起?”

    阿佑握紧拳头、眉毛一竖:“我就要跟你一起!你为什么不跟我一起?”

    “我……”俞家宝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是舍不得跟阿佑分开,但这你跟着我我跟着你的安排,是小学生搭着肩一起去小便吗?怎么想,文世龄都绝对不会答应的。

    见俞家宝回答不出来,阿佑烦躁地捶打了一下木桌,发出嘭的一声响。

    俞家宝皱眉:“发啥脾气!”拿起阿佑的手看,红了一片。俞家宝不知道阿佑为什么那么暴躁,又不是马上要各奔前程,眼前还有酒店那一摊事,都不知道何时能了。

    阿佑被俞家宝握住手,情绪缓回来了。他反抓住俞家宝的手腕,问道:“这手链挺漂亮,以前不见你戴?”

    “一哥们儿送的。厨房不让戴,今儿不用上班就戴出来玩儿。”

    “你送给我吧。”

    “不行!”

    “不白要你的,我拿宝贝跟你换。”

    “啥宝贝啊?”俞家宝起了好奇心。

    “你等着。”阿佑把书本和电脑拨开一边,随手拿了一盒五颜六色的回形针,抓了一大把,一个个勾起来。

    俞家宝乐了:“你拿这五毛钱的玩意儿跟我换?”

    阿佑不回答,专心地串了起来。他做得特别认真,每个配色都想了又想,勾完了仔细别好,那模样哪里像玩,简直就是在拆炸弹。

    俞家宝看得有趣,这回形针是不值钱,但阿佑连交通卡都没摸过的富家子,对钱压根儿没概念,就算告诉他手链值一百万,他也不会觉得比他花时间花心思做的小玩意儿珍贵。

    这一点活儿,他做了半个来小时,俞家宝趴桌上半梦半醒时,阿佑拍醒了他,像拿着个活物一样,小心翼翼地盘在俞家宝手上。他喜道:“比你那白花花的手链漂亮吧。”

    俞家宝见这条回形针五彩缤纷,难看倒不难看,就哄道:“嗯漂亮。”

    阿佑满意了,也没开口要他的铂金手链。就像他不过是家里回形针太多了,顺手送了些出去,并不求什么回报。

    这条五毛钱链子,俞家宝依然带在身上。链子戴在手上怪扎的,他缝在了字典上,当书签。在黑乌乌的庙里,回形针的颜色依稀可见,一点都没变旧。

    俞家宝想,阿佑后来去慕尼黑了吗?就算他不在德国,也会在英国、荷兰或者澳大利亚的哪个大学里,过着平静的学生生活吧,过去的事情,大概都留在这本烂字典里,再也不值当想起。

    俞家宝死灰般的心,突然涌起一股愤愤不平之意,他把回形针粗暴地扯下来,扔进前头的黑暗里。

    乌鸦被吓了一跳,煽动了两下翅膀。

    俞家宝叹了口气,安慰道:“甭怕啊老大,我不揍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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