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轨(1/1)
阿佑说得对,这鸭掌确实不适合杜纪石这种一天量三遍血压的人,调味太过火。油亮的鲍汁咸得直白,而且浓稠无比,清脆弹滑的虾肉和软糯的鸭筋都被这粘腻的口感糊住了。他不免失望,吃两口就剩下了。
接下去每道菜都有不同程度的硬伤,蒸鱼味腥,咸;海参不入味,酱汁咸;烧腩肉皮又软又轫,咸到无法入口。这是很糟糕的信号,一般酒店的餐饮,第一讲究稳定和安全,第二才到口味、创新等等。菜死命地咸,不光是口味问题,更是表示食材出了差错,必须高盐高糖来掩盖。讲求稳定的酒店居然有食材问题,那真是死穴了。
杜纪石越吃脸越黑,吃到鸡皮轫如胶皮的白切鸡时,他实在无法下咽。后厨为什么水准低落至此,他心里明镜似的,可直接训斥文世乾的话,场面太不好看,于是转而对俞家宝道:“小大厨,你说请我吃饭,就是拿出这些玩意儿?!”
俞家宝也挺不好意思,苦笑道:“大师傅走了,今儿厨房是有点儿乱。”
阿佑:“俞家宝又不是管厨房的,您要不满意,找管事的人骂一顿呗。”
杜纪石冷笑:“挺会护着哥们儿。”他明白阿佑不止为了保护俞家宝,也是趁机给文世乾捅刀子。杜纪石是个老江湖,才不被阿佑牵着鼻子走。
正好文世龄走过来,杜纪石道:“管事的来了!”
文世龄还没开口,杜纪石劈头就抱怨:“世龄,你们后厨怎么退步成这样了,这玩意儿搁路边摊,厨师是要被人揍死的。餐厅是酒店的格,你不管好厨房,等于自砸招牌。”
文世龄尴尬极了,满嘴答应道:“最近行政主厨走了,后厨没有主心骨,我会立即解决问题的。”
“你要做不来,我找人帮你?”杜纪石不客气道。他跟儿媳不用顾虑那么多,而且他对文世龄多有怨气,就摆起长辈和股东的架子来,训斥一顿。
场面窘迫,俞家宝望向阿佑,只见他脸色也很不好。再看文世乾,他在……咬指甲。
杜纪石教训够了,心里爽了,就恩准文世龄坐下,还给她倒茶,准备说点好话缓和气氛。他对文世龄并非不喜欢,刨去出身和学历,文世龄没什么可挑剔的。但他跟很多大佬一样有个臭毛病,对人有特大的控制欲,谁要是不听话,他就浑身不舒服。在他看来,文世龄就是个刺头,再把他的孙子弄在外面,实在不可饶恕。
文世龄只好坐下来,陪吃陪笑。刚坐不到两分钟,外面就传来骚动声。
俞家宝跟在文世龄和文世乾后面,走到大堂。诺大的大厅聚了二十五六人,声量也不大,但在气氛优雅的大堂里份外引人侧目。常北望在人群的包围中,使出浑身解数在安抚群众。
前台七手八脚地帮聚拢而来的客人登记,礼宾整理行李,以免大堂看上去像难民营。
这一天“晚预定”特别不寻常,竟达到房数的20%,还来了一个大团;不知道预订部出了什么差错,房间超售了,团队浩浩荡荡走进来时,发现只剩下5间房。
文世乾招来常北望,脸一板,苛责道:“超售你们前台的系统没发现吗?”
“预订部没主管,预定混乱,今天的晚预定格外多,两边没及时同步。”
“别推卸责任!你这边没跟预订部协调好,现在客人没房住,你让他们在大堂搭帐篷?”
文世龄低声道:“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北望,你先跟预订部确认几间房订出去了,看超售了多少,再商量能不能协调。”
常北望简短应道:“好。”这种情况简直闻所未闻,酒店系统是实时同步的,怎么可能出现那么大的纰漏?这里动了什么手脚,三人都心照不宣。
常北望也不费劲解释了,转身离去。文世龄深深地看着文世乾,脸上一贯地冷淡,薄唇吐出的话却尖利之极:“今天杜老来吃饭,你真会选日子。”
文世乾咽了口唾沫,脸上忐忑不安,强行解释道:“我炒查一良是仓促了点。他下面的人没一个顶用,这个前台经理也没点应变能力,赶明儿我再换一批人。”
文世龄沉默不语。
三五人容易安抚,二十几人却像泼满了汽油的草垛,一点火星就能爆发。某客人的信用卡一直刷不过去,前台要求换一张,客人不耐烦,顶了一句“你们酒店啥都不灵”,这个前台正焦头烂额,回道:“您要没有别的信用卡,那交押金吧,否则我没法给你办”。客人当时就被激怒,吵吵嚷嚷要投诉。
大堂登时乱成一片。
杜纪石和阿佑一起走出了餐厅,见到这情况,皱眉道:“世龄,怎么回事?”
文世龄硬着头皮:“预定系统出错了,我们正在纠正,马上会安顿好这批客人。”
杜纪石吃得不好,见到乱糟糟的大堂更是心烦:“昀盛走了,这摊子乱得没法看!”
这话利剑似地刺中了文世龄,她素来情绪克制的脸也崩不住了,倔强地抿着嘴。
阿佑按耐不住,挺身护着母亲:“您什么都不管,就会说风凉话,有你这样的长辈吗……”
文世龄怒而喝止道:“阿佑闭嘴!跟爷爷道歉。”
阿佑一声不响。
俞家宝暗暗心惊,文世龄这话也不严厉,但语气却蕴含着盛怒,他还从未听过文世龄用这种口气对阿佑说话。
阿佑望着母亲,然后低头道:“对不起了杜纪石,你是老大你有理,你说什么屁话都是对的。”
杜纪石气炸了,又想笑,大力拍了一下他的脑袋,到底还是不舍得苛责他,转而迁怒文世龄:“看你教出来的孩子!你要没时间带,把他送回来,我准把这小猴儿训得服服帖帖。”
文世龄脾性硬朗,涉及到阿佑更是半分不让,面子上的谦顺维持不住了:“阿佑不听话是我教得不好,我的孩子,我会教育他,您甭费心。”
这话着实踩了杜纪石的尾巴,他冷冷一笑:“世龄,这几年我知道你很辛苦,人要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就凭你跟杜昀盛俩的眼界和本事,能弄成这样就是走大运了。现在昀盛没了,光靠你自个儿——你认识昀盛前,住过好酒店吗?见识骗不了人,就你这条件,硬撑也成不了事。”
说完,他的目光转向文世乾。那眼神如冰如电,再也不是祥和老人的模样,文世乾不自禁身体一软,低下了头。
杜纪石拉着阿佑,就要离去。阿佑挣开他,垂目咬牙了几秒,不情愿地又去牵杜纪石的手。俞家宝第一次看到阿佑的脸上出现愤怒又屈辱的神情,但他的姿态乖巧极了,正像一只被驯服的猴子,由着杜纪石拉走。
俞家宝意识到两人干了件傻事。虽然杜纪石震慑住了文世乾,可老头刚强又滑头,借题发挥把文世龄羞辱了一顿;阿佑本意是保护母亲及家业,结果适得其反,心里肯定挫败得不行。
而且,更大的麻烦在后头——
大堂闹得慌,文世龄周围的气息却像寒冰一样。她的目光从门口移向俞家宝,这目光也是冷飕飕的。俞家宝不由得躲了躲,看向别处。
他知道自己没必要心虚,这他妈完全是他们杜家的恩怨情仇,跟他一局外人有什么干系?可他意识到自己越了界。他拿了文世龄的钱,就应该安分守己地看好阿佑,陪着阿佑走他璀璨光明的人生赢家路,但他们俩这大半年来都在做什么呢?各种偷鸡摸鱼,逃学造反。
她容忍的是偶尔的脱轨顽皮,高中生的小打小闹,而他们已经超脱了她能掌控的范围。她用看陌生人的眼光重新审视俞家宝,然后一句话都没说,跟文世乾去前台安抚客人了。
俞家宝无精打采地滚回厨房里。厨房每个人都无声工作,像一台刚上了机油的老旧机器,静默流畅,漠然地生产着过时的、不受欢迎的货品。
俞家宝也像一个齿轮那样,麻木地做完本分的工作,然后回到大堂查看事态发展。大堂恢复了平静,前台又照常迎客了。
混乱那么快平息,很大的一个原因是常北望和陈情早就警觉到情况不对,未雨绸缪地做了准备。陈情监督着加快客房打扫,给今日入住的客人额外送了甜点和水果。常北望跟餐饮总监提前招呼,准备好充分的食物和饮料,客人一闹起来,前台就把人安置到行政楼层的酒廊,给免费自助餐和酒水。带着老人孩子的,先安排房间,再把这团的领队叫到一边,免费房卷和自助餐卷贿赂着,把这团人安抚好。
还有没入住的散客,预订部一个个打电话去要求取消预订和道歉,再加上升级房间、送红酒蛋糕之类的甜头。忙到了傍晚时分,所有的套房都住满了,超售也解决了,再去找在线旅游平台公关一下差评,事态如涟漪平复,再无一丝痕迹。
俞家宝懒洋洋地东张西望,寻找常北望。经过餐厅时,终于看见他的身影,在天使雕像边。正想呼叫他,嘴刚张开,就及时扼住了声音。
在常北望高大的身躯前,站着一身墨绿色无袖格子连衣裙的文世龄。她微微低头,一缕发丝从髻子垂落,挂在细腻洁白的脸颊边。她情绪内敛,气质清凛——阿佑孤傲冷淡的一面,多少是在母亲的基础上叠加了孤独的生活后形成的——但她的长相是南方女子的温婉灵秀,脸上的细纹更增加了一种年长女性的历练过的柔软。此时她脸上依然是冷静从容,只是双肩因为两手相握而微微向内缩,就有了战败的颓相和软弱。
常北望轻声说话,看表情,不像在说公事,大概是在宽慰她。
俞家宝的脚只迈了半步,就退了回去,无声无息地离开了酒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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