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风(1/1)

    俞家宝心如死灰,无力地辩解道:“这个房间的摄像头是我装的,但我没有偷窥那个法国女人,常北望早就知道这件事……”

    “够了!”文世龄脸上都是阴霾,“摄像头是你装的,这是刑事犯罪,但我们首要之务是保存酒店的名声,如果法国那边不控告,我们就内部消化。俞家宝,你不再适合做我们的员工,不过希望你每天能照常来报到,不要离开北京。”

    文世龄的声音里有抑制不住的愤恨,显然对俞家宝觊觎常北望感到非常恼怒。俞家宝有什么法子呢?他绝望地想,他跟常北望都睡了大半年!

    睡了大半年,就算没爱过,至少也爽过吧。他们之间的情谊,就不值当他编个稍微体面的理由?

    走出会议室,他在廊道上浑浑噩噩地走着。常北望越过了他,头也不回地向前走,那只瘸的脚努力伸得笔直,走得端正又笔挺。

    这时,身后一个柔媚声音轻声道:“小爷,对不起,我也是自保。”撂下这轻飘飘的话,陈情也越过他,跟在常北望身后。

    看着两人的身影,俞家宝的脑子一下就清醒了。他终于想清楚为什么自己一直觉得不安:摄像头是日本人装的,那是谁卸掉的呢?

    俞家宝喊住她:“我的钱包你捡了?”

    陈情回眸,嘴角一牵,脸颊现出了僵硬的线条。她没回答,慢悠悠地转身走了。

    俞家宝立即就明白了,影后被偷拍的事,陈情早就知道!以酒店清理打扫的频率,摄像头摆了一年多是绝对不可能的。

    客房服务人员肯定早就发现了摄像头,并且上报了陈情,但被她瞒了下去。回想起来,当时她刚升上客房副总监,可能摄像头发现时已经过了一段时间,她害怕被追究责任,影响前程,就打算先隐瞒着。既然这段时间都没有视频流出来,她心存侥幸,以为可以永远隐瞒下去。

    但随着时间流逝,她开始害怕和后悔,打扫不细致不规范,确实是个职业黑点,但瞒下偷窥,简直就是职业自杀!视频说不好什么时候会流传开来,她为了逃避罪责错过了可以解决问题的时机,到时怎么为自己开脱?

    为时已晚了。常北望说过,人不是天生就坏,但大都又贪又怂,几乎所有既蠢且坏的事,都是由此而来。这时,上天给了她一个礼物:俞家宝进了酒店后厨,而且还特别不安分,跟陈凤英联合起来要搞文世乾。

    影后入住那天,俞家宝在房间里掉了钱包,等客房人员打扫完后,他又进去找钱包。钱包没找到,最后落到了陈情手里。她拿着钱包,知道必要时,俞家宝可以作为替罪羔羊。一个变态,进酒店就是为了方便装卸摄像,而且还是一个gay。那天他偷偷装上摄像,又找机会偷偷卸掉,这是个惯犯,已经在好几个房间干过这肮脏苟且的事。

    他们客房服务勤勤恳恳,可谁会提防人缘好、对谁都笑眯眯的俞小爷?

    为了落实这个人设,她诱使他装摄像,传播他的性取向。做了这么多事,就是起源于一个微不足道的过错、就是为了遮掩她职业上的瑕疵!

    俞家宝想,为什么别人可以因为一点小的利益,就毁掉他呢?是因为他太不值钱了,踩两下也费不了多少劲吗?俞家宝实在太年轻,不理解这跟他是什么样的人毫无关系,只跟他的位置有关系,他恰巧躺在那条路上,可以顺手拿来开山劈石罢了。他的自我认同本来就很低,此时更想:常北望早就跟陈情合谋了,要不是也不会知道他在714房。所以,常北望也是赞同让他来顶锅?

    在自己和陈情之间,常北望选择了陈情。因为她掌管客房,对他巩固大权极有帮助,而自己呢?一个比花生米还贱的厨师!

    天亮得很慢,仿佛永远都是沉甸甸的灰蓝色。俞家宝觉得日出没什么稀奇的,太阳不出来才奇怪呢。今天的太阳是不会升起了吗?

    比卡丘老太太已经走了。走之前用汉字和手语告诉他,台风就要来了。

    俞家宝不知道台风是啥样的,就打算见识一下。他走到庭院,只觉得气温升高了,四周静得吓人。他喊了一声:“乌鸦老大!”

    连树叶都懒得回答他。他又喊,“暴风雨快来吧!”

    刚说完,他就觉得空气流动了起来。风带着水汽,一开始如细粉扑面,然后是千百只蚊子飞来,摸不着看不见。他笑了,对着前方怒道:“你就这点本事,有种就把我淹死!”

    雨丝密集起来,打在身上有了毛刺感。风鬼手似的,无影无踪,却见池水起了细浪,枫叶翻飞,小石子滚动。

    你看不见敌人,敌人随手就把你的世界翻了个个儿!

    风几乎是瞬间变得威力巨大,雨被吹得溃不成军,他的单薄的长袖T恤被风灌了进去,让他感到自己已经赤身裸体。他一不做二不休,抬手脱了身上的衣服,摔在地上。风雨抽打他的皮肤,他只觉得爽快,弯身又把裤子给脱了。他心中悲怆,想要死的心无比强烈。

    他才不要在树下孤寂地死去!

    他又脱下内裤,一丝不挂地叉着腰,眼望风雨。

    没多久,狂风骤雨卷来,枝叶飞起,拍打他身上。俞家宝咒骂:“我|操|你——”一句话没完,大片叶子飞来,盖住了他的嘴。

    他站不稳了,下意识抬手挡着风。口鼻里都是雨,声音被淹没,腰也直不起来,可他还是不服软。他破口大骂,有多脏骂多脏,没词了就说胡话。水呛得他一直咳嗽,他还在骂。

    他已经快站不住了,疾风象奔腾的野狼群,狂嚎的瞎龙,别说张不开嘴,张不开眼睛,他呼吸都困难。俞家宝想,他就要死在这里了,站着被风雨憋死。

    他觉得挺痛快的。只有一件事,他希望自己能哭出来。

    他最后一次哭,是看着姐姐睡觉的时候。那已经是半年多前的事了,他觉得自己又积攒够了哭的能量,在灰飞烟灭之前,希望那暖和的泪水,带着人类的体温,再次划过他的皮肤。

    可是他半点都哭不出来。他是真难过啊,这不知所谓的一生,如果他有墓志铭,那刻字的人一定很头疼:这人有毛可写的呢?切!

    俞家宝终于有点想哭了,他觉得自己再努力一把就行了。

    他攥紧拳头,才发现手里握着一样事物。使劲睁开眼睛看,才发现原来是之前盖住他嘴巴的“叶子”——半页纸。

    模模糊糊中,只见纸上有个“切”字。俞家宝大惊,自怨自哀的情绪消散了,心想:难道真有所谓的“人生之书”,等一人弥留之际,就像弹幕一样飘出来,给人的一生定个调?

    他深吸一口气,再仔细看,发现原来还是字典上的那页纸,“切掉他的手”的后半段字已经没了,剩下那半截也快湿成纸浆。

    俞家宝心道:不好!他缓缓转头看向面包工坊,喊了一声:“我I操!”就跑了回去。

    纸门修补过的洞口早就开裂,风灌了进去,把裂口撑出半人高的缝隙。饿狼般的风涌进去,等俞家宝跑到跟前时,纸张裂开成大洞穴,雨疯狂地洒进屋里。

    工作坊里鬼哭狼嚎,是风雨在里面四处突围的声音。十几篮面包被风吹倒在地,雨沾湿了棉布,塌在面团上。

    俞家宝绝望了,看这阵势,不只是桌上的无数多喜子,怕是这间屋子也得遭殃。他是灾星吗,去到哪儿哪儿就好不了?他就想起了野村和尚,那温和的笑容,那健壮的体格……他决定,不能坐以待毙,等和尚回来揍他之前,必须跑路。

    脑子里想走,他的腿却动也不动。俞家宝叹了一口气:不能不理多喜子!

    这20来个小时下来,他对多喜子产生了感情。尤其见过比卡丘老太太后,这感情更是有了一张脸。仿佛多喜子真是一个鲜活的生命,从昭和时代活到了现在,即使在这与世无争的庙里,肯定也历经过不少类似的疾风暴雨吧?五十多年来,从没有人舍弃过她。

    俞家宝给了自己一巴掌,咬牙道:“你个怂逼,有事就知道跑!跑哪去?外面哪儿还有你的地儿?”

    他来不及振作精神,立即忙碌起来,把十几个面团移到另一边,空出了两张长桌,一张张推到了门边。他深吸一口气,调动起自己的全身力气,咬紧牙关,把桌子抬了起来。地板溜滑,几乎站不住脚,桌子抬到了50度角,他就觉得手臂力气不足,只能用身体扛,用脑袋顶。手臂和脖子青筋勃I起,脸涨得通红,终于竖起桌子,勉强挡住了风雨。

    他累得眼冒金星,但知道一张桌子不一定阻挡得了暴风,抖擞精神,再抬起另一张桌,脚对脚地扛住了。雨水还是从缝隙洒进来,他又找了几张大棉布,冒着风雨,逐一钉到了门上。忙了好一阵,才把整个大洞暂时遮挡。

    工作坊里湿了大半,飘荡着雨水腥气。尽管已经筋疲力尽,他不敢休息,先把多喜子们捡起来,再把所有的棉布拧干。眼见几十个面团光洁紧绷的表面微微鼓起,健康生长,他感到说不出的欣慰。

    “放心吧欧巴桑,我不会让您再受罪了。”

    说完,他松了一口气,又觉得冷飕飕的。低头一看,他发现自己全身光溜溜,连内裤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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