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跑(1/1)

    俞家宝回到家时,屋子里一片漆黑。姐姐最近上的夜班,不知道是出门了,还是正在睡觉。

    姐姐是一家旅游电商的资深客服,每天的工作就是接投诉电话,用温柔可人的声音说:您的问题我们理解了,会立即给您解决。我们已经给您退票,还需要什么服务?请给我的服务评分,谢谢。

    俞家宝推开房门,姐姐在床上熟睡。她浑圆的手臂放在被子外,被门外的银光一照,像是一尾褪尽鳞片的鱼。姐姐睡觉的时候,脸容沉静又柔和,与她工作时甜润的声音一样,给人温婉的假象。

    俞家宝觉得姐姐长得漂亮,可惜这么一副躯壳,里面却是个糙汉子。

    他爱她,把她看成了女神,随时把他踩在脚底,却又给了他活下去的生机。而他就是只懂索取的小屁民,偶尔给她烧两柱高香,就想得到平安、生存和庇佑。

    姐姐也是他精神支柱,每次遇到困苦和抉择,就想起姐姐没有扔掉幼小的他,才有了今日活蹦乱跳的俞家宝。这构成了他最基本的价值观,即使自顾不暇了,也不能丢弃更卑弱的人。这并非出于善良或者道德,而是他总能代入弱小的处境里,想起自己的彷徨无助,记得姐姐的手牵他回家时的踏实感。

    只是自己太没用了,并不能像姐姐那样坚强地面对苦难。

    他打算跑路,在酒店控告他之前,逃到日本去。看见文世龄的态度,他完全失去了信心,晓得没有人会站在他这一边。他是罪犯的话,对大家的损失是最小的,没有人需要真相,只要大局维稳——“大家”都好,一个人不好又有什么关系?

    他已经拿到了日本签证,买张机票就可以把这些烂事儿抛诸脑后,以后不再回来。

    他摸了摸姐姐的头发。告别的话,他努力了好几次,还是说不出口。也罢,谁需要这些假惺惺的仪式?他这辈子总归是欠了她的,也没能力偿还了,就这样无耻到底吧。

    俞家宝转过身,眼泪无声流下,却没有察觉。

    第二天,俞家宝什么行装都没带,只拿了护照、钱包、字典和一身换洗衣物,就去酒店“报到”。

    酒店里的人都听到了风声,对俞家宝能躲则躲,不能躲的,也尽量减少眼神接触。俞家宝早就料到这种状况,也没太在意。

    只有陈凤英大师傅总是不走寻常路,把他叫到一边。“这个事情到底是怎样的?是不是文世乾这个老狗设陷阱害你?”

    俞家宝想,这事确实是文世乾搞出来的,从自己的手机里发现了偷窥视频,不管酒店死活发了出去。但坑是自己挖的,陷阱是自己跳的,掩埋自己的是亲爱的常北望和阿佑,他有什么可冤的呢?

    他苦笑:“大师傅,你相信我?”

    “我当然相信你!我不会看错人,你是个好孩子。那个傻嗨不能放过他,我跟你去找文老板讲清楚。”

    俞家宝赶紧制止他:“别!我……这事我没有做过,她一定会查清楚的。大师傅,你不要担心,清者自清,我不会让人随便泼我脏水的。”他握紧拳头,做出一副励志剧男主的样子。

    大师傅只能作罢。

    俞家宝松了一口气,只想平平安安渡过今天。偏偏事儿一再找上他,没过多久,常北望一个短信把他召唤去更衣室。俞家宝以免节外生枝,只好乖乖地去见他。

    常北望西装笔挺,对着最里面的飘窗。俞家宝叹了一口气:“常老板,您找我有事?”

    常北望缓缓转过身,一贯的风度翩翩,仪表身姿找不出半点瑕疵。但他开口第一句话,俞家宝就想揍他。“你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你不是我直隶上司,我没义务跪着等您的指示。”

    “现在都什么时候,你都快被逮进去了,还给我摆臭脸!”

    俞家宝冷笑:“常老板这是在关心我吗?心意我领了,我可以走了吗?”

    常北望走近他,“家宝,昨天的事很抱歉,我也没别的办法。陈情突然给我玩这出,我只有先保住自己,才能保住你。”他以不容反驳的语气道:“你要不想坐牢,从现在起,你听我的,我会救你的。”

    俞家宝摇摇头,“常北望,你遇到事先牺牲我,抹黑我来给你挡子弹,我要还相信你,那真是脑子进水了。”

    常北望恨道:“我牺牲你?我去那房间是为了把你拉出来,你早点听我话,就不会到这田地!”

    俞家宝无话可说。

    常北望继续说:“我们俩有一个要死的话,当然是先救存活率更高那个。这件事后,你在酒店是不能呆了,但是——”他抬手轻抚俞家宝的脸,慢慢凑到他耳边道:“我可以养着你。你不在酒店也好,我们还可以继续在一起。”

    俞家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个两个说要养他,然后都毫不犹疑地把他踩地上。他俞家宝的存在价值,难道就是被坑和被养吗?

    他推开常北望,说不出别的话,只好道:“去你妈的!”他转身就走。

    “俞家宝!”

    俞家宝停下脚步,“北望,我们以后各走各路。你怎么对文世龄和阿佑,我管不着,但阿佑跟你没有利益冲突,你要钱要地位,他要的是自由。希望你俩……”希望他俩怎样呢,俞家宝实在想不出来。希望他们俩相安无事吗?怎么可能!

    俞家宝觉得自己可笑,这时候还担心人家“父子关系”。他又想,阿佑说得对,自己除了一双长腿,真的没什么优点。不过,长腿也不是没有用处,起码他现在能迈开脚步,能跑多快跑多快!

    还有一小时就下班,他已经等不及要离开。正坐立不安,副厨让他去外堂上菜。

    餐厅菜单上有几样在桌边加工的菜肴,因此厨师上菜并非什么稀罕事。只是俞家宝资历浅,手脚不够利落,一般这种活不会轮到他。

    俞家宝战战兢兢去到外堂,看到服务的客桌,心就往下沉。这桌只有两人,文世龄和文世乾。

    俞家宝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垂下眼,避开他们的视线,埋头做菜。这是挺原始的一道菜肴,活蹦乱跳的河虾,放进调过味的烈酒里,让它们慢慢醉昏。操作非常简单,但活虾不停地往外蹦,止都止不住。俞家宝手忙脚乱,用玻璃罩胡乱把酒碗罩住了,只见活虾还不停撞向玻璃,惨烈极了。

    很快活虾在酒里被麻醉,狂潮渐渐平息,只剩下两三只还在蹦跶。其他的虾载浮载沉,更是凄凉。俞家宝别过头去,不忍观看。

    文世龄冷冷对俞家宝道:“那本字典里写的是什么?”

    俞家宝懒得敷衍:“不关你事。”

    “这他妈什么态度!”文世乾拍桌子,“姐,跟他费什么话,直接送派出所去!”

    文世龄表情厌恶,对周围的一切都失去了耐性,瞪着俞家宝道:“把字典交给我!”

    “好的。我扔垃圾桶里了,如果我姐今天没倒垃圾,我明儿找来还你。”

    文世龄大为恚怒,狠狠盯着俞家宝,“别跟我耍花招!今儿早上我搜到阿佑房间里都是下流的漫画,是你给他的。你……你对他做了什么?”

    俞家宝惊讶地抬头:“你今儿才发现这些漫画?阿佑这次藏得不错。你不是连儿子拉什么颜色的屎都知道吗,啊,老猫也有抓不到耗子的时候。”

    文世龄和文世乾被这滚刀肉的态度气得脸色铁青。话说到这里,脸皮撕破了,俞家宝也不装模作样了,他掀开玻璃罩,对这些虾道:“哥们儿,我对不住你们了,现在放你们活路,赶紧跑吧。”

    只是大半的虾都已醉倒,只有两只生命力极度旺盛的,从玻璃碗里跳出来。俞家宝想把它们抓回水缸里去,手刚笼住一只,突然一阵灼痛,一柱沸水淋在了他的手背上!

    他赶紧缩手,沸水却依然倾注,从文世龄水中的铁壶流出来,淋在了挣扎的活虾上。活虾立即变成橘红色,僵死了。

    俞家宝的手背巨疼,心如鼓擂。看着红色的死虾,愤恨、恐惧、憎厌,各种负面情绪汹涌而至。他顾不上伪装,现在只想立即逃跑,逃离这个高级的野蛮的宴席!

    他几乎是夺命狂奔似的离开酒店,打了出租车,直奔机场。

    在登上飞机之前,他把银行里所有的钱都转给了姐姐,就把手机卡卸下,丢进垃圾桶。此后,俞家宝这人也会跟垃圾一起腐烂、碾碎、被倾倒在郊区的无人地,再也无人惦记。

    从北京到东京,只有三个小时的短航程。俞家宝逃出酒店,上了飞机,过了海关,一路精神麻木,宛如行尸走肉。直到他对着羽田机场复杂的火车购票机,才感到手背剧烈疼痛。

    那一块烫伤的皮肤已经呈红紫色,表面有细细的水泡,伤口肿胀,隐隐作痛。他费劲地对着机器塞纸币,塞了无数次,纸币还是吐出来。

    他第一次坐飞机,第一次出国,凭着一股气,居然一路顺遂。但此时他已经是强弩之末,满心的烦躁,忍不住伸拳头狠敲了一下墙。此时他才看见,原来一直塞的是人民币。

    工作人员闻声过来,问他有什么需要帮助。这个对话他倒是熟悉,他用课本里的标准日语说:“附近旅馆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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