垃圾(1/1)

    俞家宝不敢稍动半分,内心既是苦涩,又是惊骇。他以为清水桑会永远守着那条界线,与他隔着安全的距离,披着良师益友的壳儿,两相安好。

    这条界线让他们安心。现在他才知道,安心的或许只是自己,清水桑可不像表面那样平静。

    他只觉万分对不起。

    抬起头,他半句话都说不出来,眼里闪烁着水光,却也没有溢出眼眶。

    沉默便是答案,清水失望至极,往后退了一步。“失礼了。刚才的话,请你当作无谓的穿堂风,不要放在心上。”

    俞家宝再难自制,滔滔不绝说:“清水桑,我一直都放心上!如果没有你,我还是个自以为是的笨蛋,看不清楚自己,也找不到自己的位置。跟清水桑在这个厨房里工作,是我在大阪最踏实最开心的时候,我只希望一辈子都能在Kurakura的对面,遇到难题可以依赖你。”

    清水别过头:“俞桑说这些话,真让我困扰。”

    “对不起!”俞家宝必须把心里话都掏出来,“但我不能扔掉自己的过去。我从哪里来,曾经是个怎样的人——我试过统统忘掉,以为可以踏实做一个凭空而来的人,把过去的自己像垃圾一样丢弃,可是不能够。是我把阿佑召唤过来的,我很爱阿佑,不止这个,还因为阿佑连着我的过去。阿佑是唯一一个,无论我多么软弱无能、多么没有价值,都会接受我的人。因为找回了他,我等于回收了很烂很没用的自己……”

    “够了家宝——”

    俞家宝不管不顾地继续说下去,“清水桑,真的非常对不起,这种感情我没法从身上剔除掉……”

    “适可而止吧!”清水手一挥,把桌上的面粉和水全都打翻。砰磅的巨响震动了寂静的厨房,水顺着桌沿淅沥沥流下,积成银色的一滩。俞家宝大吃一惊,不知所措。

    俞家宝的话让清水又酸涩又嫉妒。像垃圾一样的俞家宝……没错啊,在清水眼里,俞桑曾经就是一个不知所谓的废物,他最恨没规矩和难以控制,而俞家宝不着调、没计划、随心所欲,简直就是混乱之源。但也正因为此,自己才会被他深深地吸引吧。清水能怪谁呢?

    怪他们没有早点遇见,不能回收那个更烂的俞家宝?

    看着眼前的崩乱,他深呼吸几下,调整了情绪。“失礼了俞桑,你跟阿佑的事,我一点都不想知道。”

    “对不起,”俞家宝低头道歉。

    “道歉没有用。以后,请俞桑还是跟以前一样和我相处吧。”清水随手打扫桌上的乱摊子,“比赛的事情,我答应了,我把名字借给你。”

    “啊,”俞家宝哽咽:“多谢清水桑!”

    “请俞桑珍惜我的名字,拿到好成绩。”

    “那还用说!”俞家宝稍微提起了精神,“我一定拿回冠军的头冠,给清水桑当帽子戴。”

    清水笑道:“哪里有头冠,你以为登上皇位呢。”

    “那有什么?”

    “奖状吧,一张纸。”

    “日本面包师协会也太抠门了。没钱吗?”

    ……

    半夜的厨房,水一滴滴地,有节奏地坠落到地板。每落下一滴,时间又往前走了一些。水滴的声音淹没了两人的话声,淹没了所有徒劳的情愫,所有的期盼、爱和欲望,慢慢积淀成银色的、虚晃晃的水滩。

    雨水顺着硕大的玻璃窗流淌下来,外边景观迷迷蒙蒙,天空树成了一团灰影,细节看不清了,像是史前的巨碑。

    俞家宝拿着盛了红茶的马克杯,眺望雨景里绵密无尽的建筑——也都没了细节,没了特色。从高处看,其实东京和大阪没什么区别,甚至他从三环俯视的北京,都一样的庞大荒凉。

    唯一的不同是,他已经不是那个潜进大酒店套房、惊异地看着大城市龙骨的毛头小子。

    他身在一个光亮的大厨房里,身后有十四五个身穿制服的面包师一边忙碌着,一边留意他的动静。玻璃窗前,他挺拔的身躯立在城市的中间,身影浓黑,比天空树还要真实伟岸。

    俞家宝心里的时钟到点了,他转过头说:“开始吧。”

    “嗳!”四五人应道。其他人纷纷结束手上的工作,恭敬地围着操作台。

    安达老师和安达志夫也垂手挺立,把中央让给了俞家宝。此时,俞家宝是一切的中心,目光的聚焦点,在这个配备先进的厨房里,他的工具却跟在古庙里并无二致。一大团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酵头,面粉,水,以及他的一双手。

    安达同意他完全手作,为了让酵母适应天气水土,他们甚至提前两周来了东京。这家Kurakura的总店位于高楼的21层,视野开阔,装潢明亮,俞家宝去过那么多家面包店,从没见过这么宽敞气派的厨房。这个厨房甚至比外面的展卖厅还大,位置更扎眼,就像进来的客人不是买面包,而是为了观赏复杂专业的制作技艺,是技术的自信和炫耀。

    在众人目光的包围圈中,俞家宝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倾注在眼前的操作台。卸下了自己的名字,从个人的荣耀得失里走出来,他一下就意识到这不是一个人的比赛,酸面包装载了古庙的技艺和传统、师父为之付出的时间和人生、他个人的历练,现在还要加上安达与清水的厚望;他已经不是一心想安身立命的小面包师,站在21层的高楼里,他感觉双手比任何时候都沉重。

    他用手指搓了搓手掌,等握过茶杯的手降到正常体温,然后轻轻按压在柔软的面团上。多喜子已经过一次发酵分割,他不依靠机器测量,凭着触感和对四周温度湿度的感应,就知道多喜子需要些什么,该进行什么阶段。

    面包师们第一次见人徒手处理这么大一团面。有些老派匠人会手糅包子面团、荞麦面团、饼皮等,但面包粉面筋含量高,要揉到合适的扩展度,异常吃力,可不是其他面团可以比拟的。况且这人看上去那么年轻,说是应届毕业生也不为过。

    那带着伤疤的手没什么花哨动作,在利落的操作中,面粉和酵头揉合成光滑柔韧的面团,还没加热就能闻到浓郁酒香。

    安达老师扯下一小块生面,放进嘴里尝试。他皱着眉,摇摇头:“不好,家宝君必须换一种面粉!”

    “诶?”俞家宝惊道:“面粉有什么问题?”他用的是成田大叔种的小麦粉,这么多年来,庙里都在用那块地长出来的小麦制作面包。

    “小麦没有问题,问题是你有更好的选择。要经过那么长时间发酵,小麦粉也要有足够的强度才行,不管是你拿来的麦粉,还是日本最好的北海道小麦,都太软了。我们店里有最优良的加拿大硬小麦,你试试那个。”

    “不过……”

    安达打断他:“小面包师,传统不是一成不变的,望你随机应变,给你的酵母寻找最好的条件。”

    俞家宝想了想,点点头。

    这些日子安达吉良给了他不少指点。清水教他的各种基础,以他现在的水准已经不敷使用,而安达老师总能在关键细节上给予精准意见,让他见识大涨。

    他讨厌安达吉良的挟持,但对他的能力敬佩之极。比起手艺,安达的见解更是可贵,只有对面包有极度热情和钻研多年的人,才能有此眼光和洞见。

    安达又说:“搭建窑炉的工程也即将开始,时间很短,效果不是最理想,短暂使用足够了。”

    “啊!老师要搭窑炉?”

    “是的,你的面包本来就是窑炉烤的,电烤箱风味略差。我们既然要做,那就不打折扣做到最好。”

    俞家宝抿着嘴,再次点点头。

    “如果输了,你说安达老师会不会举报我?”躺在酒店的床上,俞家宝看着天花板说。

    “举报你他有啥好处,”阿佑懒懒回答,“你要输了,老头肯定踩你一脚都嫌费事,他不会再花时间在你身上。他找了那么多人学你做面包,总有一两个能摸着边的。”

    “摸他大爷!我在庙里五年时间,天天只做一种面包,到现在还会担心多喜子败坏、发酵不起来,他们看两眼就能学会?而且多喜子不会随便跟别人好,除了师父和小爷我,没人搞得定。”

    阿佑乐了:“你对多喜子,比对我还上心!”

    “嗯,总结到位。她可比你可爱多了。”

    阿佑翻身骑在他身上,“再说一遍!”手不老实地解开他的衬衫纽扣。

    俞家宝甩开他:“小爷决心比赛前禁欲,别招我。”

    阿佑才不信这个邪,把俞家宝的手拉进自己的T恤里。有力的手掌导引着俞家宝抚弄光滑又有弹性的皮肤,舌头含着俞家宝的耳垂,“好,不做。就摸一摸。”

    俞小爷每次信誓旦旦下的决心都是放屁,一挑逗,身体就软了,任阿佑带领他去探索身体的各个地带;他熟悉无比的身体,脑子里会自动投影出那一部分的轮廓和质感,会放映出肌肉受刺激时的反应。他心想阿佑咋那么浪呢,看着挺有教养、挺高冷的男孩,在这事上简直是出笼的野兽,百无禁忌。

    他脑子里不合时宜地浮现一副熟悉的景象,在大书桌前做作业的小阿佑,俊秀的眉目专注又认真,真是可爱极了,好想把他抱在大腿上,捏捏他的脸。俞家宝知道惦记小时候的阿佑挺变态的,但实在不能控制欲望,把阿佑搂在怀里,大力地亲了一口。

    “是你先招我的,”翻身把阿佑压在底下,“一会儿不准哭,哭了爷也不会停下来。”

    阿佑没被他吓唬到,“想玩新鲜的吗?这几天我学了个新技能。”

    “你丫真不务正业,啥技能?”这几天俞家宝窝在面包店工作,阿佑则自个儿在街头乱逛,学了什么旁门左道都不稀奇。这可是五光十色的东京啊!

    “正业,不但正,还很赚钱。你知道什么是紧缚师?”

    “一听就不是什么好鸟。”

    “好不好,试了才知道。我开门营业,不收你钱,来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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