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爷会回来的!(1/1)

    俞家宝在海关被扣留了,关了两天,才被放出来。

    两手空空走在北京自由的空气里,他突然有了幸存者的感觉。仓皇逃离北京,这些年经历了那么多事,他没有死、没有堕落、没活成鬼——他全须全尾地回来啦!

    离愁别绪一扫而空。

    他寄居在四个乳I头的哥们儿家里,历尽千辛地补办了身份证,重新开了银行卡,让清水桑把他的钱一股脑儿汇过来。

    无所事事的白天,他就在市里到处逛,走进一家家面包店、高级餐厅、提供brunch和三明治的简餐厅、咖啡馆;这些店对6年前的他来说,完全是异星球,在里面坐立不安、怕是呼吸都要收取费用——当然这些窘态都是他的想象,他压根儿没闲钱进高级餐厅。

    他看见了这城市的另一面,跟大阪和东京是有些差距,可总体还是往专业和多元化发展。蛮好,市场其实已经准备好了。

    四个乳I头见他天天游手好闲,叹道:“您老在日本挖到金矿了,准备胡吃海塞度过余生?”

    “哎,人生哪得几回闲?”他以看破红尘的语气说:“不他妈折腾不为钱。”

    996的四个乳I头:“去死吧您!”

    对俞家宝来说,人生第一次那么轻松,没有非做不可的事,也没非见不可的人,静悄悄地在这个城市里晃荡,怎样都无所谓。这可能是自己最后一个长假了。

    等汇款到账后,他知道不能再躲,该面对的总得面对。

    周末的早晨,他走进熟悉无比的小区,爬上贴满小广告的楼道。他忐忑得要死,比自首还要紧张。为免被揍得太惨,他穿上了厚马甲和棉裤,现在一身的汗。

    敲完门,他突然恐惧无比,万一姐姐已经搬走了呢?这么大的中国,去哪里找她?

    门开了,俞家宝心凉了半截,开门的是个中年男人,第一句问他:“您啥事?送快递?”

    “我……”一句话没有说完,他就看到沙发上老佛爷一样坐着的姐姐。那廉价沙发已经被她坐出一个大坑,越发像是她肌体的一部分。

    两人大眼瞪小眼。俞家宝脑子里有各种想象,姐姐会把他骂个狗血淋头,还是把他赶出家门?但这都没发生,姐姐只是平静地说:“回来了。”

    俞家宝吓到腿软,姐姐骂他一顿他还能觉得踏实点,在他们的相处历史中,姐姐从没这么和颜悦色地对待过他。他像个罪人一样,低着头摇着尾巴走过去。姐姐说:“坐吧。”

    俞家宝差点跪下来喊一声“谢主隆恩”。他勉强作出个笑脸:“姐,我回来。”

    “嗯。”

    “你恼就揍我吧,我保证不躲。”

    “我不恼,发火最他妈伤身体。”姐姐声音平和,说着说着,眼泪却簌簌地从眼角流下。泪水安静又源源不绝,划过玻璃的雨水似的。

    俞家宝再也忍不住,一把抱住了姐姐。他想要像个成熟的大人一样面对这场景,结果还是哇地哭了起来。他哭得那么痛快,简直就是个受了伤的小孩子。他只觉万分愧疚,在庙里安定下来后,为什么不主动联系姐姐呢?一开始是感到前程未卜,后来时间久了,就更没脸见她。他讨厌过去那个卑微的俞家宝,越想扔掉过去,反而越显出他的懦弱。他不想面对这样的自己。

    他哭着说:“姐你还是打我一顿吧,我心里舒服一点。”

    “我要是肚子里没小的,现在就把你弄死!”

    俞家宝吃了一惊!难怪觉得姐姐的面积又增长了。他抱着姐姐哭得更惨,“你嫁出去啦,没人背你上婚车,你就这么自己嫁出去啦?”

    姐姐拍了拍他的脸,哭着又笑了:“你这身板,背得动我?”仔细端详弟弟,这混小子确实比以前壮健了不少,可还是俊俏俏一小白脸!这些日子的思念和担忧无可抑制,对这脸又爱又恨,只能用力捏一捏,“你有脸回来!”

    “姐,对不起……”

    道歉完后,他心里还是伤感。一方面认为巴巴等着失踪人口的姐姐可怜,另一方面觉得自己也蛮可怜的。他有了被抛弃的感觉,姐姐要经营自己的家庭,再也不会对他那么上心了吧,以后孩子出生,他这拖油瓶在家里岂不碍事?

    这新姐夫看着脾气好,俞家宝挺同情他的;又想,姐夫再温柔敦厚,自己跟姐姐毕竟没有血缘关系,一大男人混在三口之家里,多生事端。

    所以姐姐百般挽留,他还是决定另找地儿落脚。

    “姐,本来想给你打个金宝座,但你现在找到冤大头,过上了皇太后的生活,有没有宝座也没啥关系了,我还是给侄儿打个金摇篮吧。”俞家宝把准备好的信封塞到姐姐手里。

    “忏悔书?”姐姐拆开信封,看了眼里面支票的金额,吓了一跳:“这什么鬼?!”

    俞家宝脸红了,不好意思道:“这几年存的一点钱,你留着防身。就你这烂脾气,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人甩了……”

    “甩个屁!”姐姐把信封塞回给他,“我不缺钱,不用你养,你自个儿留着,你这没溜儿的,保不齐过段时间又要睡大街。”

    “哟,哪里有这样诅咒弟弟的!”俞家宝抱怨。然后一笑:“姐,甭担心,我钱挣得不多,但以后一定活得好好的。”

    姐姐眼泪又流下来了,怀孕之后心肠变软,眼泪跟不要钱似的。她擦了擦眼角,顺便一拳击在俞家宝的肚子上,“少跟我说大话!你活成一坨屎都行,以后不准一声不响消失,死也要死在我跟前,听到没?”

    被姐姐揍了一拳后,俞家宝全身都舒坦了。他心情愉悦地走出小区,才想起现在名副其实的孑然一身,存款空空,无家可归。在这熟悉的街道上,他感到从所未有的轻松和平静,因为前程已经明朗,下一站要去哪儿,能做什么,他脑子里一清二楚。

    他去了另一个熟悉的小区,假报了个楼门,走向久违的草坪,抬头望五楼的窗口。

    此时他特别想念阿佑,恨不得马上见到他。

    正好阿佑给他发了信息。分开的这一年多,两人几乎天天发信,不外乎问他吃了没、店里怎样、在做什么面包之类的,扯几句闲篇儿。

    “吃了吗?”

    “忙着呢,等面包晾凉了啃两个得了。”

    “你天天吃面包不腻味吗,吃面食容易发胖。”

    “我也想胖起来。”

    “我养胖你,刚学会炒韭菜鸡蛋了,等你回来我给你做。”

    俞家宝心里暗笑,阿佑给他许了有一百件事了,你回来给你炒鸡蛋,你回来带你遛老鹰,你回来看我打球,你回来……俞家宝抬头看着那窗,特别冲动想喊一声:“阿佑,我回来了,快跳进爷的怀抱里!”

    但他忍住了。回来三周,他还没告诉阿佑。他那么想见阿佑,可一想到跟阿佑见面,就感到激动又不安。回到北京之后,两人回到了各自的家庭和人际关系,再也不能随心所欲了。望着手上的伤疤,俞家宝想,万一阿佑想明白了呢,两人在一起前程艰难,人生有那么多乐子,何必为难自己?

    万一阿佑决定放弃,那俞家宝势必要拿出一副冷静善良的面孔,祝福他以后百子千孙,千秋万代。他不能表露一丝负面的情绪,丢了脸,也成了阿佑感情的负担。他必须准备好。

    但什么时候能准备好啊?想到阿佑可能甩掉他,他现在就想哭。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窗口招招手,心里说:“等着,小爷会回来的!”反正也躲不了几天了。

    “隆福寺这地儿,发生过两次大火,一次是1901年,烧掉了庙里的天王殿。第二次呢,可是北京当年的大新闻,一把火烧毁了当时最兴旺的隆福大厦。隆福大厦挺牛逼的,是北京第一个配了电动扶梯和中央空调的现代百货大楼。但自从1993年大火之后,整片区域一蹶不振了,邪不邪门?”一个身材瘦小的男人说。

    “网上有传说,”一个戴着圆形墨镜的女生接着道:“建造隆福大厦的时候,地底挖出了好多大洞,你们猜洞里有什么?”

    其他人起哄:“粽子?”“麻花儿?”“慈禧?”

    “四大仙儿的老大,赤大仙儿!”

    “什么大仙?”

    “这您都不知道,赤狐。四大仙儿是狐狸、刺猬、黄鼠狼和蛇。”

    “北京哪有狐狸?胡他妈扯吧。”

    “阿佑,北京有狐狸吗?”

    阿佑无聊地回答:“动物园里应该不少。”环视周围的胡同,灰的墙,黑的树,大冬天儿的,连遛狗的人都没几个,哪里有什么赤仙儿白仙儿?

    跟阿佑一起的,是项目组里的师哥师姐。他们参与了隆福寺一带的改造计划,正探察胡同里的环境。

    “连阿佑都说没有,那就是谣言。”

    阿佑年龄小,话不多,大家都爱撩这俊美的小师弟。可阿佑兴致缺缺,对这种千篇一律的传说实在厌烦。他跟众人告罪:“今儿有事,小的先走了,下回请各位吃肉包子。拜!”

    没入纵横交错的胡同里,他四处张望,想找前往大街的通道。胡同并不都是方正如棋盘,也有弯曲的斜街。阿佑很快就丧失了方向感,于是拿出手机准备导航。

    拐角处,眼睛突然捕捉到了一个棕色的小身影。他的心脏急速跳了几下,双目连忙追踪那道影子,可是一眨眼,那玩意儿已经爬上大树,跳进一个院子里。

    像猫一样矫捷的狗?阿佑想,不是吧,真让他撞见赤大仙儿?

    正想绕着墙去寻找狐狸,手里的手机发出提示音。这声音跟别的铃声都不同,他一听就顾不上狐大仙了,划开银幕,是俞家宝给他发的一行字:

    “生日快乐。祝少爷您身体健康,魅力长存。”短短十几个字,别的没了。

    今儿是阿佑的22岁生日。他靠在墙上,心里空空落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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