乙丑(贰)(1/1)

    事实证明楚阑夕此刻并不是传统定义上的昏迷。他眼下的状态,不管原因为何,在现代无数幻想文学里对此有一个如雷贯耳的名字——记忆读取。

    楚阑夕只觉得自己轻飘飘地像纸片一样浮在空气中,四下黑不见五指,只有右侧有米粒大小的一片光,似是个遥远的出口。他的身体向那光亮处飘过去,恍惚的发觉自己简直就像一只鬼。

    不知飘了多久,他终于脱离了黑暗。

    久不见光亮的眼睛酸涩无比,楚阑夕缓了许久才看清了环境。这是一片秋日里的枯黄草地,零落着几块毫无生机的灰色山岩。正茫然的时候,楚阑夕发现自己的身体动了——酒坛子黑黢黢的坛口覆上了他的脸,一股呛人的酒味直窜入鼻腔。楚阑夕这才后知后觉“自己”的手上还拎着一坛酒。

    这是怎样一种惊悚的感觉呢?能清晰地感知到身体每一部分的存在,却没办法控制身体做出哪怕是眨眨眼睛这样的动作,简直就像是被鬼上身了一样。楚阑夕心里感叹着,还没意识到自己才是那只上了人家身子的“鬼”,就猝不及防地呛了一大口酒。辛辣的酒气呛得楚阑夕眼泪都要流出来了,这具身体却仍自虐似的又连灌了三大口。火辣辣的热度从口腔烧到喉咙,又从喉咙爬上额头。楚阑夕感觉到几分醉意,头脑却出奇的清明起来。楚阑夕趁着这时拼命地思考着这几日的一切,却突然就眼前一黑,身体后仰,后脑麻木地传来一阵撞击的疼痛。

    楚阑夕:“……”

    ——嘿呀昏迷的剧情君你好我们又见面了……

    下意识尝试睁眼然后发现自己醒了的楚阑夕默。

    ——所以,把这段狗屁的记忆给他看的目的何在?

    就是为了让他知道即便穿了他也依旧是一杯下肚倒三天的酒中辣鸡吗?!

    贼老天我谢谢你哦!

    ……心好累是怎么回事。

    耳边不知道是谁扬高了声音:“——醒了!”随后便是一片急促的脚步声。

    楚阑夕果断闭眼——不!我没醒!

    求你们继续该干什么干什么请自便啊!!!拜托让我安静地自己冷静一下啊!!!

    都围在这儿算怎么个回事?!几位兄台你们我一个都不认识啊!

    ……呃,不对,他认识那边跪着的那个顾道。

    楚阑夕心里的吐槽只在心下完成,事实上他不过面无表情地闭了闭眼又睁开。一个面容刚毅的博冠男子关切地凑了上来:“阑夕,你感觉怎么样?”

    楚阑夕认真地打量着围拢在旁的三个广袍博带,一副得道高人模样的男子,翻遍了自家乱成了一锅浆糊的记忆也没想起什么关于这几位的信息。

    那么这几个人叫的就不是自己而是这具身体的原主了?

    所以,这一具果然不是自己的身体吗?

    想到自己白日里围绕这头长发各种发散的脑回路,楚阑夕简直觉得自己就是个横也二竖也二的井。楚阑夕生无可恋地抬起脸,虚弱地撑起一个礼节性的温和微笑:“请问,几位是——”

    屋里的人齐齐地默了,楚阑夕不明所以地看着这几位面面相觑,只觉得气氛突然尴尬。好半晌才听得一人试探地问到:“你可还记得你是谁?”正是白日里朴室的那位授课的儒雅男子。

    “……楚字。”楚阑夕犹豫了一下,答道。如果自己眼下这幅壳子真的是男主的“楚师叔”的话,那的确是叫楚字没错。

    (所以不要再叫我阑夕了!为什么要叫我阑夕?这样很容易出戏的有没有!)

    “今年多大年岁?”

    “……”

    “家住哪里?”

    “……”

    “眼下是什么修为?”

    “……”

    ——够了你!你在查户口吗?!

    楚阑夕自暴自弃地脱口而出:“楚某凡夫俗子一个,不曾修行。”

    这话一出口周遭三人的眼睛忽然就亮了,楚阑夕被吓了一跳,正忐忑会不会被“楚师叔”的几位师兄弟怼得魂飞魄散时,就听见那儒雅男子对左右道:“是阑夕贤弟没错。”

    “……”喵的这语气突然让他想到了某斯尼动画电影的那个“她是公主没错”的梗怎么回事?

    ——等、等等?

    所以后来这位楚师叔只身拦截住魔修大军让主角去搬救兵的剧情到底是怎么完成的?!王八之气一放全场瑟瑟发抖吗……王八之气个屁啊!剧情君您还健在吗?!

    当初忙着走剧情和科普,是没怎么过多提及这位楚师叔没错……

    所以楚字是个凡人难道是这个世界的自行衍化?

    ——怎么就这么坑啊?摔!

    楚阑夕安安静静地坐在原地,饶是养起功夫尚算不错面对此情此景也不免头疼。惶恐丝丝缕缕漫上心头,楚阑夕心下吐槽,倒真感觉好了一些。他长吐了一口气。

    站在一旁一直沉默不语的中年男子突然开了口,打破了一室的静寂:“我这里有阑夕贤弟的魂牌。”

    楚阑夕:“……”

    一直没出声充当布景板的顾道:“……”

    其余两人:“……”有魂牌你不早拿出来!

    魂牌是各门派通用的的一种秘法,由师父或是父兄替受者缔结,实际上就是修仙版的“DNA鉴定”。此术可辨认人的魂魄,实乃甄别摄魂夺舍等歹毒术法的一大利器。楚阑夕设定时也没多想,哪想这玩意有一天会给自己用上……

    这是天要亡我?!

    (于是楚某人露馅被楚师叔的三位至交兄长掐死,全剧终)(划掉)(不存在的)

    楚阑夕配合的伸出了手(不配合不行,这屋里的他谁也打不过),让那儒雅男子用不知从哪拿来的银针刺破了指腹将血滴在那块白玉的魂牌上。楚阑夕满脑子都是自己要露馅了银针消没消毒和为什么取血扎的不是指尖,思绪如同脱肛的野狗一样一发不可收拾。

    血液滴落在魂牌上瞬息下渗,楚阑夕冷漠的看见那魂牌通了电一样地散发出一阵冷色调的光芒——儒雅男子转身把魂牌郑重地交还给了那个中年男子,伸手扣住了楚阑夕的脉门。

    楚阑夕闭上了眼睛,错过了一旁跪在地上的顾道看见魂牌上的流光时眼里一闪而过的神采。

    他感觉到一股温暖的气流从腕脉涌入,在四肢百骸游走,然后儒雅男子突然松开了他的脉门,把他的手轻柔的放回了被子里。“阑夕应当是打断了什么秘法才致忆魄封闭,身体倒是没有什么损伤,只不过这记忆恢复起来怕是有几分麻烦。”

    楚阑夕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过关了?这么容易就过关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魂牌质量不过关,坏了?!

    也只有这种解释了……

    有人叩头的声音沉沉地响起,楚阑夕这才想起白鹿从方才就不知什么缘故跪在那边。少年熟悉的声音像是压抑着什么:“弟子行止不当,致使楚师叔落得如此,请掌门师伯,师父与两位师叔责罚。”

    ——不是,这点子烂事事怎么又牵扯到白鹿身上了?

    “确实该罚。”博冠男子冷声道,“就罚你……”

    “且慢,”楚阑夕急忙出声阻止道:“几位兄长可否能告知在下究竟发生了何事?”这时候本是说的越多错越多,保持沉默为妙。可开玩笑,主角就是作者的儿子,这世上能有看着人家欺负自家儿子(主角)不吭声的爹(作者)?

    ——于是本来秉承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观念的的楚大学者奋起了。

    那博冠男子看了过来,楚阑夕丝毫不让地与之对视,良久对面人长叹了一口气:“也罢。”

    从三人断断续续的讲述里,楚阑夕拼凑出这场闹剧的始末。

    原来几日前顾道进入后山挖笋,误入了原主楚字闭关的风外峰(楚阑夕表示很好奇为什么一介凡人的楚字也要闭关),正看见不知原因昏睡在林中的楚字。楚字身着一身居风宗杂役弟子的玄色道袍,顾道错以为楚字是哪一峰修行出了差错的杂役弟子,是以将楚字带回了风清峰救治,结果好心却办了错事,好巧不巧地打断了什么劳什子的修行,害得楚字成了眼下的模样。

    楚阑夕隐隐的想起自己对居风宗伙食的设定,生无可恋地发现这飞来的横祸又是自己挖的坑。然而不管怎样男主也是好心,总不能因为自己的过失冷了这孩子的一腔热血。楚阑夕揭开被子翻身下床,然而方苏醒没多久的身体尚处虚弱,腿一软就要跪伏下去,惊得三人急忙相搀。楚阑夕制住三人搀扶的手,垂头道:“此事皆由楚字而起,还请三位兄长将顾师侄交由楚字处理。”

    那博冠男子便是《道行纪》文中男主师门居风宗的掌门李涣之,中年男子则是顾道的师父方渊子,而一旁手敛在袖中的儒雅男子正是今日授课的那一位,乃是第七峰风敛峰的峰主安漠尘。三人无奈地将楚阑夕七手八脚地按回床上,拿锦被裹成了个粽子。方渊子虽气自家徒弟害惨了楚字,然毕竟顾道是自己这多年来唯一的亲传弟子,是以也有了几分动摇。楚阑夕趁机好说歹说终于保下自家儿子(划掉)男主,最终落在顾道身上的惩处也变成了不痛不痒的将功补过照顾楚字。楚阑夕心愿得成才发觉自己已是疲惫不堪。浑身的酸痛还没有退去,又损耗了大量的精力,楚字这具“孱弱”的躯壳已然承受不住,只得乖乖的滚去会了周公。

    屋外,顾道目送三位师长远去,脱力般的垂头倚靠在了小筑的院门上,把一双泛白的薄唇抿成了一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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