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卯(壹)(1/1)

    小灶间。

    灶上炖着鱼,顾道将自己的两条大袖翻到上臂,扎起来在背后打了个结,不时地往灶下添着柴。楚阑夕坐在一旁拈起一颗颗肥硕的秋笋漫不经心地拿匕首削着过老入不了口的部分。雕花和文艺青年总是标配。楚阑夕刀工很好,刀风舞动间便在笋上飞快的开出了一朵朵青翠欲滴的花来,且老皮没有半分残余。手指微微一松,一朵巧夺天工天工的笋花便从指缝间漏出来,落在楚阑夕脚边盛了半盆清水的铜盆里。顾道侧头瞧着楚阑夕翻飞的十指,注意到那指尖上紧裹的细布条染了秋笋汁液的浅绿。

    “然后呢?”楚阑夕声音中带着笑意,似乎急不可耐地追问着故事的后续。

    “然后……那位师弟发现他养了一夏天的青虫哪里是什么蝴蝶,分明是只灰扑扑的蛾子,叫几位师兄弟好生戏谑了一阵。”顾道也笑。也不知是不是因着楚阑夕性子温和,总是轻而易举地便能叫人生出好感来,几日的相处下来,顾道已经能极放松地在楚阑夕面前说笑了。

    顾道见楚阑夕听得开心,想了想,又开口道:“风传风岐峰开峰之初,那一位开峰的齐太叔祖曾一度于‘枫’‘逢’二字间举棋不定,只觉得哪一字都诗情画意意义上佳,不知定哪一个为峰名好,结果被闻讯赶来的当任宗主双双否决。事后旁人问当任宗主缘故,当任宗主答道:‘便是玩笑,只为了日后门下弟子的舌头着想,也不能定这个笑话当名字,中看不中读,真定下了日后第六峰怕是要招不上弟子。’于是这定名之事也就不了了之,后因风岐峰有一丘名‘岐丘’,风岐峰这才算有了个名字。”

    顾道着实是个很会讲故事的人,几个有意思的字被他重点照顾了下,在学那位宗主的话时甚至特意放粗了嗓子。楚阑夕笑得匕首都拿不稳了。

    ——“风骑风”似乎……没比“风风风”好到哪里去吧?

    “阑夕与顾道贤侄在说什么?这般开怀?”

    顾道听出来人的声音,忙搁下火筷子起身行礼。居风宗弟子的服制宽大,顾道猛地起身不经意间衣摆便飘向了火堆,楚阑夕眼疾手快地抓住他的衣摆往自己这边一扯方才免了被火燎着的厄运。

    叶沂几进来时便是看见了这样一副场景。小灶间里兵荒马乱,自家三师兄唯一的亲传弟子蹭了一脸的柴灰却毫不自知,正朝自己来的方向躬身行礼。而自家那许久不见的楚阑夕楚贤弟正一手拽着顾道的衣摆一手捏着块削了半截的笋,碎屑沾了一袖子,不可说是不狼狈。先前握在手里的匕首给楚阑夕慌乱中丢在地上,尚兀自在地上打着转儿。

    叶沂几跨步进来站定,一副仙风道骨地拢住自己的袖子,满面高人风度地发表了问候: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顾道:“……”

    楚阑夕:“……”

    不用顾道介绍,楚阑夕觉得自己已经知道这货是谁了——这特喵的绝对是第三峰风浮峰峰主叶沂几那个逗比货!

    ……当初他是怎么会觉得有个性格活(dou)泼(bi)的师叔这个设定很有意思的?

    楚阑夕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不生气,不生气,不生气,我写的,我写的,我写的……(重要的事情说三遍ing)

    楚阑夕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缓缓地松了手,顾道乖觉地自己离灶堂站远了一些,二人默契地谁也没再搭理那个笑得快抽过去的神经病。顾道甩了甩袖子,掸落那些碎屑。发觉楚阑夕生气了的叶沂几终于倒匀了气儿,讨好地甩手丢过来了一个净尘诀,讷讷道:“阑夕贤弟……”

    楚阑夕捡起匕首在手帕上擦了擦继续削。

    顾道掀开锅盖将楚阑夕雕好的笋花洗了洗,丢进了锅里。

    才跟上来的方渊子:“……”

    他不过落后了叶沂几几步而已,谁能给他解释下这屋里的迷之气氛?

    “见过师父。”顾道又是躬身一礼。

    方渊子挥了挥手。他正看见楚阑夕抬头看了过来,两人四目相对,楚阑夕下意识地露出了一抹温和的笑容。

    “这是叶沂几,也是你的一位兄长。叶师弟听说你醒了,我带他来看看你。”瞧见这他无比熟悉的笑容,方渊子心下微涩,眨了眨眼睛:“今日是阑夕亲自掌勺吗?”

    楚阑夕笑道:“几日来一直喝粟米粥有点儿厌了,巧是阿道自山下溪里打了几尾溪鱼,便寻思着做点儿味道重些的换个口味。”

    只会煮粟米粥和白水鱼汤面顾道悄悄低下了头。

    叶沂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方渊子瞪了一眼,默默地把话咽回了肚子里。

    锅里的鱼很快熟了,焦香味飘满了整个儿小灶间。楚阑夕拢了拢剩下笋,切成块拿了个坛子撒了盐做了腌笋。要用饭的时候方渊子说是峰里还有事务要处理,便拉着自家师弟叶沂几走了。楚阑夕心知是这二人早已辟谷,修为越高便往后越难以突破,进食反而会令他们的道心生出杂念,为免留在此处尴尬,这才离去,不由得对方渊子的印象又好了一重。一顿精心准备的午膳却是草草用过,楚阑夕回了竹舍午憩,而顾道则是待楚阑夕入睡后,给楚阑夕备好了茶壶茶碗后去了朴舍上课。

    ——时间线拉到顾道离开后。

    竹舍内。

    楚阑夕缓缓睁开了眼。一双眸子里哪有分毫睡意。

    整整一上午,楚阑夕实际上并没有表面上显露出的这般轻松,他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自己的面部表情和心跳频率,冷汗早已不知在背上干透了几层。

    楚阑夕不傻,恰恰相反,他是个心思极端细腻的人。自那日起他便隐隐觉得不对,但到底是那里不对,他却是着实没有弄清楚。而今日乍然将思绪梳理清明,不由得一时之间毛骨悚然。

    [“几日前顾道进入后山挖笋,却误打误撞入了阑夕贤弟你闭关的风外峰,正看见你躺在那棵老樱桃树下。阑夕贤弟你当时身着一身居风宗杂役弟子的玄色道袍,顾道便错以为阑夕你是哪一峰修行出了差错的杂役弟子,是以将贤弟带回了风清峰救治,结果好心却办了错事,好巧不巧地打断了贤弟的修行,这才害得贤弟如此。”]

    ——这便是当日方渊子对楚阑夕解释的说辞,顾道也在场,楚阑夕曾留意过当时顾道的表情并无异样,想来这话与顾道本人对几位尊长的解释并无甚出入。

    ——那么这便十分有趣了。按照这几位的说法,顾道理应是不知道“楚字”身份的,然而楚阑夕分明清楚地记得自己在朴舍昏厥前顾道唤了自己一声“楚师叔”。

    就是这一声“楚师叔”令楚阑夕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楚阑夕发誓自己绝不会记错。

    很明显。

    ——顾道,或者说是白鹿,说了谎。

    可是究竟是为了什么?撒这个谎他又能得到什么?自己又有什么地方是值得人图谋的?

    楚阑夕抿紧了嘴唇。

    他讨厌解密游戏。

    ……或者说……这一个“顾道”,到底是不是自己笔下的那个“顾道”?

    楚阑夕翻来覆去地琢磨了几遭也没有结果。

    顾道的每一个特征都曾在楚阑夕的笔下被勾勒过,每一点小习惯楚阑夕都铭记于心,可以说怕是这世上除却顾道自己外再没有什么人能比楚阑夕更了解“顾道”了。正因为了解这一个人如斯,眼下顾道本人性格的出现些微差异才令楚阑夕如此敏感。

    面对这种情况,大部分人和楚阑夕的反应大约是这样的:

    大部分人:“当然是相信儿子啦!儿子品德高尚哪里会有什么不对?如果有什么不对那一定是我的错觉啦~”

    楚阑夕:“当然是相信儿子啦!所以这个让我觉得不对的儿子大约不是我儿子。”

    “……”

    这便是楚阑夕与其他大部分人的不一样之处,旁人遇到这种情况通常会由于对自己所了解信息的信任对自己怀疑的对象产生同样的信任,告诉自己自己所感觉的一切只是幻觉。楚阑夕不一样。他同样对于自己所了解的信息抱有同等程度的信任,所以他只会怀疑这个人到底是不是自己曾经获取信息的那一个。

    可是……一对上那双眼睛,那双鹿般暗藏了无限依赖的眼睛……

    楚阑夕长长地一声叹息,掩住了自己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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