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子(贰)(1/1)

    “……兄长……?”

    一股滔天的压抑突然席卷了楚阑夕全身,他一时只觉得痛,闷痛,活像有人从他的头顶开了个口,生生地灌入滚烫的水银,连同脑浆一齐沸腾成一锅;又仿佛胸膛里混混沌沌蹦跶了许久的那一个忽地成了个毛线团,被“世事”这一只猫叼住了线头,一寸寸滚动着抽离,誓要叫他把这世间的锥心剜骨都尝上一个遍。

    ——可是,他究竟为什么会疼啊?

    有什么“啪嗒”一声掉在衣袖上,晕开一圈墨色。

    楚阑夕听见自己的声音出奇地平静,那一瞬间他甚至分不清是自己在说话,还是盘踞在他识海里的楚字在说话。

    晚秋的蟋蟀颤抖的哀鸣,而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没什么需要带的话了。古兄若真见着兄长,便和他说……”

    楚阑夕顿了一下,接着道:“请古兄同他说,阿章一切都好。”

    ——究竟为什么,他会梦到那些故事,又来到这里,面对这一段截然不同的人生。

    前尘往事、梦中因果。

    蝶梦庄生、庄周梦蝶。

    记忆如同一片沉浮的舢板,于此刻被彻底淹没。楚阑夕眼中的世界,无数画面的碎片汹涌而来,陌生而又熟悉。

    混沌中,他听见楚字的告别。

    【保重。】

    【楚兄?楚兄?】

    ——又只有自己了……

    楚字曾说过的话一句句在楚阑夕耳边划过。

    ——我不是楚字,但你可以这么称呼我。

    ——为什么叫楚字?不记得了。

    ——欲寄西江题叶字,流不到、五亭前……

    “……东池始有荷新绿,尚小如钱。”

    “……问何日藕……几时莲……”

    忆魄当真是个神奇的东西,他似乎在一瞬间有了兄长,有了至交好友,有了许多曾经的那个乖小孩躲在发霉的角落才敢偷偷地幻想拥有的东西。

    ——就算是假的,他也信了。

    楚阑夕抿唇。

    “你安好个屁!”古不饥一巴掌迷迷糊糊地一巴掌捶在桌子上,“你瞧你……”

    “就是一切都好。”楚阑夕语气坚决地打断了古不饥。

    ——就是一切都好。

    ——————

    [琴阁的火烧了一夜。所幸三面临湖,并未殃及许多。孟浮生的自焚了,但这并不能使黎氏夫妇的悲痛减轻多少,更不能叫已逝之人死而复生。]

    [顾道一行人站在诺大的灵堂上,黑漆的棺木里躺着一副破碎的、曾经很漂亮的躯壳。]

    [灵堂上人来人往,每一个人脸上都带着悲色,黎府关了大门,黎员外夫妇谁也不见。]

    [他们要留下女儿最后的体面。]

    [几人麻木地站在那里,期许得到些什么回应,哪怕黎夫人的一顿拳脚相向——可是世界好像将他们遗忘了。]

    [“奴婢早就该想明白的,为什么小姐突然要把我们都赶走……小姐早就知道的、早就知道的对不对……她是故意把我们都赶走的……”]

    [他们浑浑噩噩地看着那个不知叫碎玉还是叫什么玉的年轻丫鬟几近哭晕在灵堂门口,浑浑噩噩地告辞离开,浑浑噩噩地走过黎府门前同样悲伤得几近昏厥的年轻妇人身边。]

    [她长相憨厚的丈夫在一旁笨拙地试图安慰,却急出满头大汗想不出一句能劝慰妻子的话。]

    [顾道回头望向黎府的一侧。半个多月前来的时候,那里有一座傍水的三层阁楼,精致非常雕梁画栋,有个喜欢穿红衣的女孩倚在窗阑边贵妃榻上弹琴,说话时会高高地挑起眉梢,分外的生气淋漓,纵马恣意。]

    [现在,那袭红衣没了。那座琴楼也没了。]

    [——什么都没了。]

    [耳边风把哪家的乐声送过来,咿咿呀呀的却浑然应了景:“俺曾见,金陵玉树莺声晓,秦淮水榭花开早,谁知道容易冰消!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这青苔碧瓦堆,俺曾睡过风流觉,把五十年兴亡看饱。那乌衣巷,不姓王;莫愁湖,鬼夜哭;凤凰台,栖枭鸟!残山梦最真,旧境丢难掉。不信这舆图换稿,诌一套‘哀江南’,放悲声唱到老……”]

    [顾道一路木木然,出城门的时候,随在他身边一直默默无声的玄衣青年把手搭在他的肩上,轻轻地拍了两下。他们身后,一副破牛车拉的单薄棺木吱麓麓地驶过。赶牛车的老汉脑子里想着前一日晌食吃的白水青菜面,用只有他自己懂的缘由后悔着没有狠下心吃上一份卤肉面。玄衣青年顾着往顾道手里塞饴糖,谁也没有注意一枚纸钱借着秋风从牛车上飘起来,擦过玄衣青年的袖口,轻飘飘的落了地。]

    [只这一枚,再也没有了。]

    ——《道行纪》

    ——————

    暮色四合。

    得到了想要的占卜结果的三人被古不饥连哄带推地轰出了小面馆:“滚滚滚,赶紧哪来哪去,老子这明天还得开张,没地方招呼你们。”

    楚阑夕欲言又止,古不饥冲他一立眼珠子:“闭嘴,半个月后你也甭回来,不欢迎。麻溜的打你长虫精去,老子这用不着你操心。”

    楚阑夕深吸了一口气,突然觉得自己好像被全世界抛下了。新涌入脑海的记忆,某一片里似曾记两人初识,夜雨烧酒破庙红泥炉,一人一只煨红薯也下得酒,光闻着酒气也便酣了。背靠着剑满腹少年意气的一个十九,一个廿五的年华。而如今,门里门外两个,一个已经垂垂老矣,一个被时光所抛弃,永远逃不开二十岁上下的年纪。

    不曾修道,不会老去,残损的记忆,早逝的兄长……这具壳子,当真是满满的秘密。

    楚阑夕一贯讨厌解密游戏。

    ——可是现在,他突然想得到一个谜底了。

    他的目光追随着向斜阳而去的昏鸦,目断东西四百,昏昏雾霭,无端地、引人愁闲……

    袖下的手突然被谁握紧了,温度从指尖传过来,楚阑夕回头,正对上顾道的眼睛。那孩子专注地盯着自己,纯粹的担忧毫无保留地从那双纯黑的眸子里倾泻而出。

    ——楚阑夕忽地就明白了为什么顾道的乳名唤作白鹿。

    ……那一份愁气缓缓地散了。

    “楚师叔,先前多有得罪,还望师叔莫怪。”赵秉烛走至二人身前长揖一礼到地。顾道没有松开握着楚阑夕的手,侧了侧身避开了这一礼。

    “你不曾有所不妥,倒是楚某有意相瞒于你们,当说一句对不住,”楚阑夕眉眼微弯,“见面礼先欠着,回宗门给你补上。”

    “弟子不……”赵秉烛刚要开口,就被眼前蓬开的袖口遮了满眼。额前的碎发被人温柔地拨开,发顶传来轻柔的触感。

    ——乖,摸摸头。

    袖口移开,赵秉烛呆楞楞地看着青年暮光下格外柔和地眉眼。

    当初……自己是怎么会把这人当作了阴谋奸诡的小人……呢?

    楚阑夕不知道某人因为一个摸头对自己的印象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内心已经炸成了一只烟花喵——

    噫呜呜呜呜呜呜手感好到炸!!!

    ——看见这孩子第一天就有好想揉有没有?

    顾道:“……”盯。

    被楚某人一个猝不及防的摸头杀的赵秉烛小朋友尚未反应过来,就迎上了自家师弟的友(si)好(wang)凝视。

    赵秉烛:“……?!?!?!!!

    #发生了什么#

    #我是谁我在哪我为什么好像被记小本子了QAQ#

    “好了好了,得赶紧回去。”楚阑夕看着两人相亲相爱(雾有点大)的样子,没忍住又一人拎过来揉了一下头,“照原时间历练个半年怕是不成了。”

    ——“这段时间,辛苦你们了。”

    …………

    当晚。

    “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

    叩门的声音愈发急促,黎府当值的门房被从睡梦中惊醒,自桌案上爬起来时险陷撞翻了手边的油灯。夜里寒重,他拿过架子上的布氅披在身上,叫起一同轮值的小厮拿着叮当作响的钥匙串来到府门前查看情况。

    “大晚上的,谁啊?”

    门房嘟囔着开了门,府门外扑面的冷风差点把他的三两老骨头抛出去,凉气顺嘴灌了一肚子,那点从周公处偷渡来的瞌睡扑凌凌飞走了一多半,硬生生噎得门房打了一个巨大的嗝。似是睡眼朦胧看不分明,小厮有一瞬间竟觉得好似有一道黑影裹挟在寒风里飘进去了,这一想之下手倏地一抖,气死风灯落地,火噗一声灭了。

    这种风重无星的夜晚总是很能激发人的想象力。老门房的神经上弦一样的绷紧,待尚未昏花的一双老眼看清门外空无一人时彻底断了——

    老门房咣地一声关上了门,上了发条似的飞快地在门上落下落下三重门栓两道铁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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