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1/1)

    无因的小雨淅淅沥沥下着,把灵栖山的草木洗涤一新,程仁撑着油纸伞走进若水阁的房檐下,抬头望了一眼头上的燕子窝,收了伞走进屋中。

    窗户关着,屋里阴沉沉一片,椅子上坐了一个人,看不清面貌,程仁把手按在剑柄上,

    “谁?”

    那个人慢慢站起身,光照在他瘦削的脸上,也照得那人眼窝下的阴影越发深了。

    “大师兄…”

    冯琳脸上没有一丝笑容,一双原本黑葡萄般水亮的眸子好像被风吹得干瘪了,上面布满了红血丝,死死盯着程仁。

    “师父的死和你有关系吗?”

    程仁把伞放在门槛上,沉声道。

    “汝玉,你为什么会觉得是我对师父做了什么?”

    “大师兄,师父赐给我陆离和玉冠的那天我也很惊讶,嘴上虽然说着不在乎,心里其实是很高兴的,当天晚上我横竖睡不着,去后山摸了几条鱼,想着找你去外面吃烤鱼,顺便也和你一起乐呵乐呵,没想到刚走到门口,就听见你和师父在说话…”

    程仁浅色的瞳仁颤动了一下,急道,

    “汝玉,那一日我说的都是气话,完全是胡言乱语!我怎么可能因为掌门人的位置就对师父下手?汝玉,你以为只有你把师父看成母亲一般吗?”

    “你劝我回拜火教找爹爹,独自回了青山派,结果拜火教被毁了,原本闭关修炼的师父也突然去世了,等我回来你已经成了代理掌门,除了我头上的玉冠和陆离,这掌门之位早已我无关了,再结合我那日听到的话,程仁,你叫我怎么相信你是无辜的?”

    程仁皱禁眉头,似乎想要争辩,但最后只是叹道,

    “……你要非这么觉得我也无话可说……汝玉,我从你入门那日起便一直把你当做亲弟弟对待,你现在却怀疑我苦心孤诣谋取掌门之位,甚至不惜杀死恩重如山的师父?我从未想过,自己在你心里如此不堪……现在青山派门下弟子都在,你随时都可以名正言顺地坐上掌门之位,我何必在这里帮你掩盖,主持大局?如你所言,我确实百口莫辩,你不如把师叔师伯都叫来,把你方才的怀疑原原本本和他们说一遍,该怎么处置便怎么处置吧……”

    程仁颓然坐在床上,缓缓低下头,昏暗的光下,一滴泪水滑过了他的脸颊。

    冯琳见了这滴泪立刻慌了神,

    “大师兄你……”

    他手忙脚乱地在原地挣扎了片刻,脸上瞬间浮现出好多表情,突然猛地给了自己一个耳光,

    “是我该死,说这种杀千刀的话,我一派胡言,我该打,我该打,大师兄,你别生气,我最近经历的事情有点多,脑子也不正常……”

    冯琳走过去拉住程仁的手,

    “大师兄,我知道你当时说得都是气话,我心里明明清楚的,谁生气的时候说话都没有分寸…再说,你当时和师父说得又没错,我这种每天懒懒散散的人做掌门,只会毁了青山派!”

    “别胡说……”

    程仁捏住冯琳的手,苦笑了一下

    “汝玉,你少为我开脱,我当时说这话不过是嫉妒你罢了,老实说我还挺羡慕你的,每天都去外面疯跑疯闹,练功全要靠师父逼着,轻功却依然是我们里面最好的,青山派的大家也都喜欢你,若是你做了青山派掌门,大家一定都很高兴,明天我便给武林各派发请帖,让他们参加你的继任仪式。”

    “不必了。”

    冯琳解开身上的背囊,里面装着自己的玉冠。

    “我此次来青山派就是要告诉你,今日起我便退出青山派,从今往后我做的一切与青山派再无干系。”

    程仁蹙眉道,

    “你这是何必?”

    冯琳苦笑了一下,

    “大概是通过这件事看明白了,名门正派也好,武林盟主也罢,不过也就是那么一回事。本来嘛大家都是人,结果嘴上多说几句仁义道德就是高人一等了,若是你说的话把大家都糊弄了,或是大家和你利益相同了,那就是公理正义,而且人越多这正义就不容辩驳…”

    冯琳笑了起来,

    “我现在觉得创造“正义”这个词的人简直他妈是个人才,谁有了这个词,他就不是人了,他是玉皇大帝王母娘娘!他说谁有罪谁就有罪,而且绝不能说半个不字,甚至连解释的权利都没有,让你死你就得死,而且死后也要遗臭万年!”

    冯琳咧开嘴,眼泪流了一脸,

    “大师兄,我们从小读诗的时候师父不是这么教的啊,为什么书上写的和大家做的完全都是不一样啊?”

    程仁张开双臂,把冯琳揽进怀里,轻轻拍打着他的后背。

    “小玉,这世上除了我已没人知道你是拜火教的少主,你完全可以回来当掌门。事情已经发生了,没有必要这么折磨自己,错的又不是你,你是无辜的。”

    “我无辜吗?”

    冯琳喃道,

    “我明明知道自己是拜火教少主,却没理过拜火教的半点事务,为了做一个合格的青山派徒弟,大家骂拜火教的时候我也跟着骂,生怕沾了半点灰……当时面门惨案发生,证据直指我家,却什么都没做,若不是这次眼见我爹要被讨伐了,我巴不得躲的远远的,不沾惹上半点关系,大师兄,我真的很无辜吗?我如果在事情无法回旋之前便采取行动,我一家哪里会落得这样的下场?我还嘲笑我爹自怨自哀,我又比他好到哪里去?!儿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说白了我就是看不上拜火教,看不上我爹,觉得他不入流,我倒真不如狗……”

    程仁轻轻抚摸着冯琳乱糟糟的头发,

    “不是人人可以预知未来的。”

    “所以这青山派的弟子,我是做不了了…”

    冯琳用袖子抹了抹脸上的泪,嘿嘿笑道,

    “就算没人知道,我心里知道,我没法自己骗自己……”

    冯琳解下腰间的配剑。

    “这陆离剑虽是师父给我的,但也是青山派的东西,你既然做了掌门,便把这剑收了吧。”

    程仁把陆离推了回去。

    “这剑是师父给你的,她死前只有两个愿望,一个是传你陆离,一个是让你做青山派掌门,我不能两个愿望都忤逆了他,这剑你留着,当个念想吧…”

    冯琳还想推辞,却都被程仁冷脸拒绝了,最后他无奈笑道,

    “好吧,我从前一直不怎么听她老人家的话,这次总得乖乖听她的话…”

    冯琳慢慢坐到程仁的床上,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愣愣望着前方,好像丢魂一样。

    “大师兄,听到师父死了以后,我经常晚上梦到她,梦见我去山上玩被师父发现了,扔在祠堂里罚跪。我跟你说大师兄,师父其实很多时候只是装生气,她经常半夜走过来看看我,有一次还偷摸给我塞了个护膝,跟我说练武之人小心坏了膝盖……我第一次拜师的时候,师父穿了一件白衣服,坐在正厅沐浴焚香,好像仙女下凡一样,这样一个神仙一样的人物,究竟为何会这么轻易就死了?还有我爹爹,那么骄傲古怪的一个人,好像谁都不放在眼里,我真以为他心中有万全之计,谁想到只是虚张声势…”

    冯琳干咳了两声,仰面躺在床上,

    “世事难料,人又如此脆弱。甭管你生前如何了不得,死后都是一摊灰,你说,大家拼命追求的功名利禄有什么意思?”

    程仁听着外面小雨打在芭蕉上的声音,叹了口气。

    “人生不过须臾,功绩与名声却能永世流传,平凡者只想吃饱穿暖努力活下去,追求名利者却想让自己永生。”

    “所以……平凡者的性命就不重要了吗?”

    “须臾换永生,怎么说都是赚的,何况是用别人的须臾换自己的永生……”

    冯琳沉默了,程仁站起身为他煮茶,外面的燕子开始“喳喳”乱叫,想必是父母回来喂食了。

    “你今后作何打算?”

    冯琳笑了笑,

    “谁知道呢,走一步看一步吧……”

    水渐渐烧开了,屋里发出“咕噜咕噜”的水声,龙井茶的香味飘得满屋都是,纸窗开着,微风吹着细雨撒在冯琳脸上,冯琳侧过头,看见一对燕子斜掠过去,远处青山派连绵的青山半遮半掩在雾里,好像晕染在宣纸上的水墨画。

    “大师兄,若是以后,我想回家喝茶,我可以来青山派找你吗?就这样偷偷的,我不会让别人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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