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荆山（一）(1/1)
青山派建在灵栖山顶，山上草木繁秀，四时之景各不相同，无数清澈的山泉汇集成一条小溪，丛山间蜿蜒而过，最终与四方溪流汇聚成山脚下的仙子湖。传说天上有一个仙女下凡梳洗，见到山上美景流连忘返，便带着天界的灵犀长居此地，故人们将此山命名为灵栖山，仙女梳洗过的湖泊就叫做仙子湖。
灵栖山里风景优美，山上住的人也长得水灵，楚欢见过许多青山派弟子，目前为止还没见到过丑的，尤其是冯琳，好看极了，楚欢每次见到冯琳少年时期意气风发的笑脸都觉得冯琳才是那从天上下凡的仙人，不知施了什么仙法让自己如此神魂颠倒。
但那意气风发的笑脸已经很久没有在冯琳脸上出现过了。
现在的冯琳坐在湖边的界碑上，身穿一身黑色长褂，面无表情，身材瘦削，低头默默擦着自己的佩剑，阳光照射下那把剑彩光流转，莫名有些肃杀之气。
楚欢心中为冯琳难过，却是无可奈何，只能默默看着他，暗暗自我安慰：至少我们俩这次衣服的配色是情侣款了。
“汝玉？”
冯琳抬起头，见到宫郎正站在自己面前，牵着一辆毛驴车，里面放着许多生活日需品，看来刚从临安城采购回来。
“你这几天干嘛去了？怎么不上山？你知道我们多担心你吗？你也挺大个人了，说不见就不见，你当自己还是小师弟吗？！汝玉，你今后是要做我们的掌门啊，怎么可以这还么任性！”
宫郎是有名的好脾气，说起话来也总是柔声细语，这次却如此不客气，看来是真的气得厉害。
若是平常冯琳必定笑嘻嘻敷衍过去，说几句俏皮话作罢，可这次的冯琳却觉得心底一片焦躁，冷笑道，
“做掌门？你去问问咱们的好大师兄，这次的掌门人还有我的份吗？”
“汝玉，你什么意思，莫非是气大师兄做了代理掌门？大师兄是怕青山派乱成一团才承担起这个责任，已经和我念叨好久等你回来让位了……汝玉，你不能如此，大师兄从前帮了我们多少？尤其是你，从入了青山派之后一直都是大师兄在照顾你，如父如兄，你难道都忘了吗？”
冯琳嘴虚无地开合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问。
“宫师兄，你相信我吗？”
宫朗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宫师兄，你不会真以为大师兄像我们看到的那样……”
冯琳突然顿住了，回忆一瞬间铺天盖地地涌向他：雪地里向自己微笑的大师兄，带自己吃叫花鸡的大师兄，为自己唱催眠曲的大师兄，给自己打掩护的大师兄，帮自己藏烧鸡的大师兄……
他抬头望去，灵栖山的一草一木似乎都与大师兄有关，温柔宽厚的大师兄，严厉起来像父亲一样不留情面的大师兄，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为大家遮风挡雨的大师兄……
冯琳沉默了。
若是这世上的人都像临安城的戏班子一样，红脸就是忠诚正义，白脸就是奸诈狡猾该多好。
“我们看到的那样什么？”
冯琳笑了笑，收了剑，从界碑上跳了下来，走到宫郎身边紧紧拥抱了他一下。
“宫师兄，今后好好辅佐大师兄，振兴青山派，让师傅含笑九泉，明白吗？”
宫朗一把拽住他的手腕，
“汝玉，你胡说什么呢？你才是青山派掌门，你究竟要做什么？”
冯琳轻飘飘滑出他的手心，笑道，
“宫师兄，我这种人，当不成一派掌门，我太懒散太平庸太感情用事了，我会毁了青山派的。”
宫朗还想说什么，冯琳却施展轻功，转瞬间飞去好远。
宫朗愣愣望着冯琳消失的背影，他身旁的驴叫了两声。
宫朗抚摸着驴头轻道，
“毛毛，你不要担心，小师弟会回来的，他很喜欢青山派的……这里才是他的家……”
但是冯琳没有回来，接下来他便一路向北走去。
楚欢这次算是实实在在感受到了冯琳方向感之差，一条路冯琳无论走过多少次，愣是能像从未走过般理直气壮地走错，等到冯琳到达紫荆山的时候，紫荆山已经入冬了。
凌海派与灵犀阁地处幽州昌黎郡，已是榆关之外，入了冬北风狂吼，风像刀子一般划人脸颊，等冯琳到了灵犀阁，原本光滑的皮肤已被吹出一层白皮，加上嘴唇干裂，看上去落魄无比。
灵犀阁大门“吱呀”一声开了，冯珂头上缠着绷带快步走了出来，慢吞吞张开手臂，怯生生叫了一声，
“少主！”
冯琳笑眯眯地将他搂在怀里，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冯珂身材比他要高大许多，场面看上去有些滑稽。
“小珂珂，孙莹莹待你怎样，有没有欺负你啊？”
“你若是付够了银子我自然好好待他，若是付不够我就让他做苦力，哪有什么欺负不欺负的。”
孙莹莹站在门前，穿着一身白色狐裘，笑吟吟望着冯琳。
几人进了屋，孙莹莹命人准备了一桌饭菜，倒了些葡萄酒，伸出嫩葱般的手指捏起角杯，在烛光下轻轻摇晃。
“怎样？拿到证据了吗？”
冯琳饕餮下凡般低头狂吃，忙里偷闲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手绢递出去，莹莹打开手绢，里面放着一枚毒针。
她眯起眼睛，
“只有一枚毒针，能证明什么？”
“那就要看你怎么发挥了。”
“你真的只拿了一枚毒针？”
冯琳抬起脸，嬉笑道，
“怎么，你不信？”
“冯琳，你别糊弄我，司马瑶每次要制作很多毒针，而且都放在一个柜子里，依你的性格不会只拿一个的。”
冯琳放下筷子，冷笑了一声。
“依我的性格，我什么性格？你们一个两个都跟我沾亲带故啊，对我的性格了如指掌！”
孙莹莹愣了愣，突然想到什么，刚要发作，冯琳“腾”一下站起身，转瞬间便封了她的穴道。
孙莹莹动弹不得，瞪大眼，厉声道，
“冯琳，你留针是要杀楚叔叔，对吗？”
楚欢望向冯琳，只见冯琳脸上仍然挂着笑。
“否则呢？就此放过楚成，让他一面享受武林盟主正义侠士的威名一面老婆孩子热炕头？”
“所以……冯琳你其实是拜火教教主的近亲，你之前说的一切都是在骗我，你从一开始想杀的，就是楚叔叔？”
“莹莹可真聪明，拜火教教主是我父亲，”
冯琳笑眯眯地喝光了孙莹莹角杯里的葡萄酒，
“我本来一开始想直接提着陆离去杀楚成，可一来我逃跑的功夫虽然一绝，真枪实战却不是楚成的对手；二来用陆离杀人实在败坏青山派名声；三来我今后还是要在江湖上逍遥过日子的，可不能随便担上杀武林盟主的恶名，像拜火教一样成为过街老鼠，否则我爹的努力就白费了！”
“所以你决定用百花宫的毒针杀死楚叔叔，让他死得悄无声息，就算将来东窗事发，也只能查到百花宫，对吗？”
“没错，莹莹，本来若是保险起见，我应该也把你也一并杀了，把这灵犀阁也一起烧了，可毕竟我曾经救过你一命，实在不忍心下手……希望你知恩图报，好好把住口风，当然了。如果到时候你真把这消息传出去，我们秋后算账也不迟，我轻功很好的，只要你愿意，我可以大大方方在半夜进入你卧室，你明白吗？”
“冯琳，你是不是疯了，你从前……”
“从前”
冯琳站起身冷笑道，
“我从前怎样现在如何与你毫无关系，谢谢你照顾冯珂，再会！”
冯琳飞身出屋，冯轲正蹲在地上堆雪人，见他出来慌忙站起身，木然道
“少主，我在堆你。”
楚欢和冯琳一起望向那雪人，只见那雪人被冯轲堆得歪歪斜斜，头上镶了两个硕大的眼睛，楚欢凑上前去很久才看出来那是两个打碎的蜂窝煤。
冯琳苦笑了两声，拍了拍冯轲的肩膀。
“珂珂，你的心意我领了，我们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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