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花灯会惊遇之一(1/1)
三
钱杏等那两个家丁离去,才从侧院出来。侧院贯通着唱戏的大院,他左右张望,大院早摆上了长凳子和茶桌子,戏台上还没有人,但台下已经快坐满了。
他没看到那小贼。
“瞧什么?坐下。”有人拉了拉他的衣裳下摆,折扇敲了敲一侧的座位。
钱杏怕后排的人对他有意见,便顺从坐下,侧目一望,楼明月以扇遮了半边的面目,只露出一双眼尾上挑的桃花眼。
“你怎么来……!”钱杏着实被吓了一跳,后边的声音被楼明月用手捂住。楼明月瞪他一眼:“你傻?别出声。”
楼明月和他认识约摸快一百年了,钱杏那时在一个偏远些的村庄玩了数十年,玩够了回春深山欲附上原身歇上几年养精蓄锐。那蛇就盘在他原身上懒懒似睡,钱杏上前,它竟朝他吐出血红的信子。
楼明月找着钱杏的原身休养生息,彼时他刚历了千年的雷劫。春深山灵气最丰沛的就是钱杏的原身,蛇也胆子大,缩在葱郁树冠里一面养着身子,一面冷眼瞧着底下燃香祈愿的人。
钱杏自觉失言,低声道:“你不是说二十年后再回来?”
楼明月仍掩着嘴:“想你了,早些回来不成?”
钱杏不答,当他放屁,也不看他。楼明月笑笑,终把扇子收起来,声音软下来唤他的名字:“小杏,小杏,难道不想我?”
钱杏转头,水灵灵的眸子一闪:“再敢爬上来就先把你煮了!”
他指的是楼明月的原身喜欢攀着杏树,却明显被解读成别的意思。没有遮挡的眉眼坦坦荡荡袒露出来,蛇妖的面目美艳又邪气凛然,全然不像是凡间的人生得出的脸,幸亏此时众人目光只聚焦着戏台,不然怎会光天化日下让妖孽横行。
“小杏不乐意让我睡?”楼明月笑起来艳色四溢,“此番回来,可是想念小杏得紧。夜里日里都要紧紧缠住小杏。”
钱杏充耳不闻,彻底当自己是聋子。台上盛装的杨贵妃袅袅婷婷晃上来,下头一阵嬉闹的呼声。
他盯着台上珠光宝气的杨贵妃,女郎咿咿呀呀唱着戏词,他没太听清。余光瞥向楼明月,他没再看向这方,眼神也聚焦在戏台上。钱杏暗暗收回余光,后知后觉尴尬起来。
他不见楼明月十二年了。虽然十二年对妖精来说只是短短一瞬间,许多萍水相逢结交的朋友也经常数十年上百年再见一面,而他和楼明月,却是有些不一样的。
十二年前,楼明月问他,要不要跟他一起合丹修炼。
第一次见到楼明月时他就已经是千年的蛇,只要再多在人间积累善缘,成仙是定然的事。钱杏那时不过几百岁,隔他的道行九万八千里,想来楼明月若是要找个一同修炼的伴侣也不该是他。
钱杏迟钝的明白了,楼明月这席话还有别的意思。
合丹修炼对一个妖精来说可是一辈子最重要的事,这不像凡人婚姻,感情没了可以和离,合丹是指两个人的妖丹融到一块不分彼此,此后修为你的就是我的,我的也是你的。好的情况是两人一起得道升天,坏的则是玉石俱焚。
楼明月这么一提,简直是像它原身要宿在树上睡一夜那样简单。
钱杏没答应,他从来没遇到过这样的情况,也从来只把楼明月当朋友。想明白楼明月可能对他揣着什么心思后,他反常的一连几天都不化人身不下山,关了数日终于鼓起勇气对楼明月说出了拒绝的话。
楼明月没露出意外的表情,他道:“小杏当真了?可曾生哥哥的气?”
钱杏睁着一双红彤彤的眼睛,楼明月又哄他:“别气,哥哥同你开玩笑。”
第二日他留了传音符不告而别,声音轻快,说二十年后春深山再会,最后还仿佛怕他问缘由似的“天下这么大,我想去看看”,像是嘲笑他走不出这方圆百里。
真了不起。枉他念了他这样久,还担心他是不是真的生了自己的气。
“不是赶着花灯节来了么?哥哥要给你点灯了,可不要再气了。”楼明月笑道,手上不知轻重搓揉钱杏颊肉两下,眼神炯炯望着他,看得钱杏有些不好意思。
几日后便是花灯节,这是赤岭一带特有的节日。赤岭原就是有名的精于工艺品的地方,每年的这个时候趁着气候温和举办灯节,全国各地到此地的商人趁着此时会采办一些物件,随着赤岭花灯名气的越来越响,花灯节的规模也就越来越大了。
钱杏生性是个爱玩的,前几日早就在合算要去逛逛这灯节,苦于找不着人作陪。楼明月这一回来,他就有伴了,只是面上没显出来笑模样,心里高兴着,压了声道:“我又没要你陪……”
两个人聊了些七七八八的,戏也唱得差不多了,钱杏接着听下去是一知半解的。反而对几天后的灯节更存了几分期待心思。
到了花灯节那日,赤岭大道两旁张灯结彩,天幕上缓缓下放数千只彩纸糊的灯笼,灯笼形形色色,却是没有两只是一模一样的。
沿着街道走下去,两侧除了卖灯笼的店家还有些卖吃食的,吹糖人,作捞小鱼游戏的小贩。钱杏有人陪着就更兴高采烈了些,一手拿着方才吹好的糖人,一手拿着还只咬了半口的糖葫芦,倒是比几岁稚子还要欢快。
楼明月跟在他身后,负责递上铜钱和善后。好在钱杏也就只是玩心稍重,比那一般小儿还是听得懂话,快到河边放灯的时辰了,楼明月在后边唤他听下,钱杏虽心有不甘,可还是默默掉头了。
他们并肩走在朝河边走的人群里,春夜月明,到处都是熙熙攘攘的。河边已经有许多人点了灯漂进河里了,许多姑娘家在岸上望着渐行渐远的花灯许下甜蜜的心愿。
楼明月也给钱杏买了一盏,小小的一盏,红纸糊的。燃起灯芯后,道:“小杏,你在这里等等我,我去去就回。”楼明月倏然而动,一下子消散在风里。
钱杏浑然不在意的点个头,楼明月说去去就回那一定是去去就回的。注意力回到花灯上,用力呼一口气,像是要把它吹远,然后闭了眼睛许愿。
他希望……希望……
以往都是人们朝他许愿,现在冷不丁要他许,脑海却是一片空白的。他努力回想那些人许的愿,子嗣绵延,仕途顺利……这些都不是他心中所愿。
钱杏猛然睁开眼睛,也敏感的发现周遭灵力的波动变化。他是生在长在春深山的树,化成人自然也以灵力庇护这一方水土。此刻花灯节人声鼎沸,却隐约让人有些许不安。
他起了身,环顾四周,闭目开了灵识辨踪,不多时倏然睁开双目。施了个隐身诀,这才加快步伐朝南边的小巷隐去。
越往里走人声渐渐稀,钱杏隐着身形悬在屋顶,在外边看这巷子是没什么,往里走才发觉波动越发强烈,而愈强又愈是寂静无声,里处的暗色像是一张网,静默的缓缓把钱杏裹住。
又行了十来米,约摸到了巷子的尽头了,这时环境不再像前端那般昏暗,多了些幽幽的火光。
钱杏屏息凝望,下方果然有两个人,外边是一个身着玄衣的男人,里边是一个垂着头包裹着白色头巾的妇女,怀里好似也揣着个裹着襁褓的婴儿。
他不动声色往前一步,下边的女人这时出声:“…你再过来……我就要叫人了……”
钱杏低头,微微的火光映出玄衣之人的脸目。浅色的唇,此刻看似平静又含着掩不住紧张的眼……他一怔,竟然!是那日的贼!
钱杏也顾不得要观察形势了,楼明月的传音符循他而来,他顾不上,一心要去教训教训前几日被他抓包,今天又趁着花灯节重操旧业威胁妇女的小贼,一并把传音符燃了。他破了隐身诀,一把跃下房檐拧住小贼的衣领。
“总算抓到你了!”钱杏唯恐自己气势不足,提高了声音,下巴朝里头垂头不做声的女人一扬,“你又要做什么!”
他没松开拽人衣领的手,侧过去问那女人:“姑娘,他抢你东西?”
小贼面色苍白,嘴唇紧抿,一边发抖一边道:“与你何干!”
“你大庭广众就行这……无恶不作之事,还欺压良家妇女,你家住哪里?我今天定要让你爹娘好好教训你……”钱杏说完,又问:“他劫了你什么东西?现在还给你。”
那女人却是只会摇头这个动作,钱杏以为她是被吓着了:“别害怕……我不是坏人。”
女人还是摇头,喉咙里发出低低的:“我……回家……”的声音,钱杏向来不知道怎么跟女人搭话,只好摸出钱袋想递给她缓缓今夜的惊魂。
一直安静的小贼看着女人将走却猛力挣扎,抬腿一击膝关节,女人一个踉跄,跪倒在地。钱杏一惊,差点想以相同的手法踹一脚小贼了。
可再往那倒下的女人那一望,襁褓中的婴儿也坠在地上,可没因疼痛发出哭声。
他,不,应该是“它”,伸出藏于襁褓内的手,明明是婴儿的面目,伸出的却是一双相如枯枝的双手。
婴儿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钱杏肩上一重,那小贼竟是生生被吓晕了过去。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