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人(1/1)

    “好,我送你回家,”陆江河把最后一口饭咽下去,“你家在哪?”

    “南林。”

    “南林是哪啊?”江东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陆江河还真没听过这个地方,“你们知道吗?”他抬下巴问两旁的警卫。

    警卫整齐地摇头。

    “南林是一个地方的名字吗?”

    “不是。是戏楼。”陈许生仔细想了想。

    “那它是在哪呢?就是那一整片地方叫什么呢?”

    陈影说过万一走丢了,要回哪里,就说…

    “梁溪。”

    “我家也在那啊,你怎么自己跑到这里来了?”这儿离梁溪有好几公里的路程,一个小孩怎么会自己到这里来?

    “我,我师兄带我来的…”

    “那师兄呢?”原来是淘气小孩偷偷跑出来玩。

    “不见了…”

    “走丢了?”

    陈许生不可见地点点头。

    陆江河望望窗外,夏意阑珊,人们猝不及防地就进入了秋天,夕阳下,太阳一点一点地收走它的光芒,在远处群山的缝隙里时隐时现。

    从这到梁溪还得几个时辰,这没一会儿就要天黑了,路上赶路不太安全,以前他二叔陆廪明送他回梁溪都在这歇歇脚,第二天才接着赶路。

    “小兔子,这样,我们先在这歇一晚上,明天我跟你一块回去怎么样?”陆江河觉得自己想了一个两全之计。

    “不好。”陈许生一口回绝。“我要去找师兄,”说完扭着身体从凳子上爬下来。

    “诶天都黑了,白天你都找不到他晚上黑漆漆的你怎么找啊?”陆江河拦住他。

    陈许生还是不管不顾地要出去。

    “你再乱跑我就…”陆江河突然停下,这话得慎重,不然一会儿又得哭。

    “小兔子,刚刚我看到你师兄了,他说他先回去,你走路太慢,让我明天带你回去。”陆江河说这话的时候脸不红心不跳,“还说,你要听我的话。”说得若有其似的。

    “真的吗?”小孩戒备心不强,看着陆江河伪装出来的坚定的眼神有些犹豫。

    “真的,不骗你。”

    “那…”

    “行了,明天就带你回去,”陆江河不等人回答,“我找人拿盆水上来洗洗脸,你要不要洗?”

    小孩乖乖巧巧点点头。

    “好了,去床上躺着吧。”陈许生自己擦完脸站在一旁发呆,陆江河让他去睡觉。

    陈许生呆呆地走到床边,心不在焉的,这是他第一次在外面过夜。

    “怎么了?爬不上去吗?”陆江河说着要把人往床上抱。

    “不,不用。”小孩眼眶已经红了,但是心里一直跟自己说,不能哭,不能哭。

    “别哭,我不会再欺负你的,真的,没有坏人,我会保护你,我一直在这的,别…”

    话还没说完,陈许生“哇”一声哭了出来,“我…呜呜呜…”

    陈许生在快天黑的时候就开始害怕了,在戏班子的时候他是一个人睡睡一张床,可是他好几个师兄都跟他住在一个屋子里。那种安全感陈许生无比怀念。

    可现在…

    “别哭,我三岁就自己睡…”

    “我四岁。”小孩子的攀比点总是很奇怪。

    “呃,对,所以你可以自己睡觉吗?”陆江河一下没反应过来。

    “不可以。”陈许生拒绝得干脆利落,理直气壮。

    “那我陪你。”

    “不要。”

    “那你自己睡。”

    “不要。”

    “那你要怎么样啊?”陆江河头大。

    “你睡这,我睡那。”陈许生指指床沿,在指指床内侧。

    “好。”

    陈许生安排完就爬上床。

    .

    “小兔子,你害怕吗?”

    “我,我不怕。”

    “那我给你讲故事吧。”陆江河睡觉向来不老实。

    “不听。”

    “…”

    “别啊,我跟你说…”陆江河感觉身旁窸窸窣窣一阵,扭头一看,陈许生把耳朵捂住了。

    “…”

    皎洁的月亮高高挂在漆黑的夜空,月光从客栈的窗户缝隙中照进来,轻佻地洒在屋子里的地板上,还有些许洒在床上。

    陈许生是背对着他的,他看见一只纤细的手臂搭在一个小小的脑袋上,脑袋下是白皙的后颈,白皙的程度可以与月亮媲美,陆江河甚至可以想象那个闹别扭的小脸是什么样子。这个画面,让陆江河一记就是几十年。

    “坏人。”陈许生又小声地骂了一句。

    陆江河无奈地笑笑,闭上了眼睛。

    十多年后,伍先生被不明党派暗杀,全国又回到统一前的支离破碎,党派相争,战争爆发,陆江河继承了陆轮術的衣钵,替父征战沙场上,他发现再也没有那样的人,会那样表达自己的讨厌。

    战场上的人都是兵戎相见,不共戴天,厌恶之情总是表现得那样狰狞,那样不可原谅。战争结束后总是生灵涂炭,几个地区的人仇恨更上一层。

    那次陆江河率领军队打败了西南来的军队,打破了那只军队战无不胜的传说,也因此,两个地区的关系更加紧张。

    战争结束后因为残余势利仍存在威胁,陆江河并没有立刻回程,而是在西南边境驻扎几晚。

    边境是一片沙漠。戈壁的夜晚总是寒冷的,几堆篝火和十几个帐篷星罗棋布,往返不断的士兵们仍在巡逻,并没有胜仗而放松警惕。沙漠一片辽阔,狂风阵阵,吹得篝火更是嚣张跋扈,啪啪作响,在寂静中更显吵闹。

    “抓奸细!”一阵兵器的敲打声划破了夜晚的寂静。

    行刺的人是个十多岁的孩子,很快就被制服。

    “说,谁派你来的!”副将江一把人压到陆江河面前。

    “坏人!你这个坏人!是你打死了我爹,我要杀了你!”少年面目狰狞地谩骂,而后慢慢趴下。“你还我爹,我要杀了你,呜呜呜…还我爹…”

    “带下去吧。”陆江河撇开眼。

    “将军,处理…”

    “不,找个地方,放了吧。”陆江河打断他。

    江一沉默几秒,“是。”

    江一走后,他再没心思分析战况。他想起了那只老是哭的小兔子,伸手从里衣掏出一只泥捏兔子,在把陈许生送到家门口的时候,陈许生把自己的兔子送给了他,他一直带着。

    刚刚的少年骂他是坏人,匕首正对着他的心脏。原来,不是所有人都像小兔子一样,骂边骂自己是坏人,边给自己最喜欢的东西。久经沙场的陆江河总是用兵器解决问题,这是他第一次发现兵器解决不了的问题。

    就算杀了少年,少年的仇恨仍在。

    就算隔了十多年,那时的他还没搞清楚那只小兔子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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