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1/1)

    《来生》

    6.

    我十五岁喜欢的那个男人叫林凡。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个名字影响了我一生，不是因为他，我不能顺顺利利度过初三，考上重点高中，不是因为他，我不会成为像他一样的老师。

    不是因为他，我很难相信这个世界上有残存的温柔。

    林凡安慰了我许久，直到我哭得没了眼泪，才用一种令人安心的语气询问，“能告诉老师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打了个嗝，狼狈至极，不知道怎样将那些龌蹉的行径用语言表达出来。

    林凡却很有耐心，一直安静地等我作答。

    我看着他，很奇怪的，也许是他太过温柔，我竟在那一刻对他产生无上的信赖。

    寝室不知何时只剩下我和他，我吸着鼻子，十指还是冰冷的，到底什么都没能说出来，那些话太过难以启齿，我该怎样告诉面前这个男人我的窘迫。

    林凡没有怪我沉默，他轻轻叹了口气，“现在的孩子啊……”又慢慢道，“你初二的班主任和我说过你的事情，这些事不是你的错，既然你现在是我的学生，作为你的老师，我会处理的。”

    我心脏像被什么给击打了一下，抬头看着林凡，这个平凡的男人在我面前忽然变得像山一样高大。

    他抿着唇，下颌角绷紧，似乎在想对策，见我神色依旧紧张，左右看了看，竟然说，“这样，今晚你先去老师的宿舍住一晚，有什么事我们明天再说，好么？”

    我巴不得立刻离开这个鬼地方，点了点头。

    林凡把我塞在床尾的校服外套抓了出来，递给我，我惊魂未定，手脚还是软的，勉强披上的外套，软脚虾一般跟着他出了宿舍。

    走廊空荡荡的，夜灯亮着，路过宿管的寝室，我壮着胆子瞄了一眼，里头满满站了九个男生，都是我的室友，不知道其中有几个是那些畜生。

    我只飞快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跟在林凡身后亦步亦趋的离开。

    教师宿舍有段距离，一路上我们都没有说话，但我隐约记得，那天晚上的风并不冷，天上有很多闪耀的星星，空气带着绿树的清香，也记得，林凡走在前头，分明纤瘦却又伟岸的背影。

    林凡的宿舍并不大，正好那晚与他同寝的老师不在，他把他的床位让给我，自己睡在了室友的床上，临睡前，他对我说，“在这里不用怕，一切都有老师在。”

    我对他有点儿抱歉，因为那天晚上，我哭得将他的枕头濡湿。我不是害怕，我只是太庆幸我有这样一位老师。

    事情到底没有曝光，实在太过龌蹉，他们不敢说，我也不想提，我不提，一来是实在觉得恶心，二来，我更怕传到父母耳朵里去，怕他们痛心的目光，无端的指责，怕他们对我失望。

    最后以群殴定性，几个动手的被记过收场。

    但宿舍我是坚决不再住了。

    父母却并不这么想，周末回家，我支支吾吾将想走读的意愿告知父亲，换来他怒骂的一句，“别人为什么专门欺负你，你自己好好反省反省。”

    在他眼里，我太过软弱，不够有男子气概，这些都是我的原罪，因此就算我被欺负也是我咎由自取。

    父亲对我的厌恶已经快达到顶峰，与母亲时常因为我的事情而争吵，家不像家，永无宁日。

    为了让这个摇摇欲坠的家能再多撑些时日，我不再提走读的事情，转而找了林凡。

    林凡是我溺水后的一棵救命稻草。

    我央求他能住到他的宿舍去，只要有个落脚的地方就行，他起先是不同意的，从来没有人开过这个先例，再者，学校那边也很难交代。

    我求了他很久，终于撕下那层遮羞布，“他们摸我，老师，你救救我吧。”

    只有你能救我了。

    林凡的眼睛瞪得很大，似乎不敢相信这样的事情会发生，甚至想要去和学校反应，被我拉住了手臂，“老师，我想读高中，读一个好的高中离开这儿。”

    他低头看着我，眼睛里的怒火慢慢弱下来，又用手放在我的脑袋上，无可奈何说，“好，我去向学校申请。”

    我忘记我当时有没有笑，但着实是欣喜若狂的，为能离开那个狼窝，也为了点其他的私心。

    我知道，是我在奢望，但人在暗处待久了，见到一点儿光总是想要想方设法攥在手中。

    林凡的手是那么温暖，令我深深眷恋。

    他在课上狠狠发了一通火，字字铿锵有力。

    “你们还以为自己是小孩子吗，都十几岁的人了，做错事就要有承担的勇气。”

    “等你们以后回想自己做的事情，不会觉得羞愧吗？”

    “在我所在的班级里，如果再出什么状况，我绝不会善罢甘休。”

    我坐在角落，看着林凡因为愤怒脖子都红透，心里从未有过的满足。

    被人在乎的感觉，原来这么幸福。

    那一年，我在林凡的庇护下过得还算顺利，也因为中考即将的到来，大家开始把心思放在学习上，极少有人再刻意找我麻烦。

    林凡的室友调出去后变成了我，我睡在上铺，半夜睡不着的时候，就轻轻拉开窗帘，探出半个身子，借着月光悄悄看林凡睡着的样子。

    我小心翼翼藏着我对林凡的倾慕，只能拼命学习引起林凡对我更多的注意力。

    爱能给予人无限的力量，从班级中游到年级第十，我的进步像是坐火箭般，林凡对此表示很欣慰，常常对我笑，尽管我知道他不仅对我笑，但那一刻的笑容是属于我的就足够了。

    我考上了当地最好的高中，带着雀跃的心情奔到林凡面前，语无伦次的感谢他对我的照顾。

    他还是温温柔柔对我笑，然后往我手里塞了几颗喜糖，我发觉他的笑里多了点我从未见过的东西，“你能考上明南老师很高兴，恭喜你。老师也有件喜事告诉你，我下个星期天结婚，你不跟老师说声恭喜吗？”

    红得耀眼的喜糖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我差点就拿不住了，但我比谁都清楚，我一开始就不该奢望。

    林凡是这么好的一个人，是我最希望他幸福的人，不该因为我而让他感到困扰。

    我把喜糖捏在手里，挤出一个笑容，向他贺喜，“老师新婚快乐，祝你永远幸福。”

    很多年后，我打听过林凡，听说他已经有一个五岁的孩子，一家人过得很是让人艳羡。

    但我没有再见过他，有些人是适合埋藏在回忆里的。

    林凡是我年少时光最美好的回忆，是天底下最好的老师。

    我只要这个曾经给予过我温暖的男人过得幸福就满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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