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1/1)

    江萍取一颗出门洗,游屿听到江萍的声音在楼道里又响又亮,似乎是逮了个护士问水房在哪,护士提醒江萍声音小点,又说直走最后一个房间就是水房。

    医生下班前要进行最后一次查房,由于上一个病人昨天下午离院,房间就只剩下游屿一个,据说负责他的医生是最近新来的,比他住院也才多一天的工作经验,负责病人相对来说较少,有时间与病人尽可能多沟通。

    新医生叫薄覃桉,薄姓少见,这位医生也是少见称得上漂亮的男人。手指骨节分明,皮肤带着一股子白皙的透明感,肩宽腰窄盘靓条顺。鼻梁陡峭,眼眸深邃,闭着眼时能看到根根分明的睫毛,睁开眼时眼角又稍稍朝上挑。

    这样的男人不该当医生,该去演电视剧,保准俘获万千少女。

    小护士们每次提到薄医生,都会露出花痴般的笑,茶余饭后话题便是怎么约薄医生吃饭看电影。

    游屿长得乖巧,打针不哭不闹还体谅实习生,小护士们便都喜欢往游屿这跑,才住院几天,游屿便已经清楚这位薄医生的个人履历以及家庭情况。

    小护士蔫头耷脑说,没想到薄医生已经有孩子了呢,看着还挺大。

    游屿递给小护士一颗糖,小护士拆开透明糖纸刚把糖放进嘴里,“哎呀,弟弟你怎么又给我吃糖,护士长知道要扣钱的!”

    说罢,小护士嘎嘣嘎嘣将糖嚼碎咽下去,糖纸随手放进兜里。

    游屿吊瓶里的药水不多了,小护士说今天还剩最后一瓶,我现在过去取。

    薄覃桉下班半个小时前会来看游屿的情况,今天也不例外,游屿从薄覃桉进门到接近床头,一眨不眨地看着。

    面前支起的小桌子上还放着作业,以及一叠草稿纸,上边是游屿涂涂写写怎么也做不对的函数。

    薄覃桉不问身体情况:“会做吗?”

    游屿摇头,他没去学校,这些题只能自己慢慢对着答案啃。

    住院第一天,整个医生办公室和护士台都知道摔断腿的这个是个高二艺术生。因为舒少媛冲进医院第一句话问的不是我儿子腿摔得厉不厉害,生命危不危险,这对她来说都不是最重要的事情。

    她泪流满面抓住薄覃桉的胳膊问:

    我儿子的手还能不能画画。

    不待薄覃桉说什么,舒少媛又自言自语。

    “没关系,没关系,腿摔断瘸了也没关系,只要手还能动……”

    接待舒少媛的是护士长,饶是身经百战见过无数奇葩家属,听罢脸色都变了又变,抬头复杂地与仍然看不出感情的薄医生四目相对。

    ……

    薄覃桉拿起草稿纸,游屿下意识要抢回来,但他活动范围有限,下一秒便被薄覃桉摁住,薄医生道:“这题不难。”

    游屿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教你。”薄覃桉拉过医院供病人家属陪床的铁凳,贴着游屿的床头坐下。

    他递给薄覃桉一支H号素描铅笔。

    H号的素描铅笔又细又硬,游屿习惯用H号来画素描静物的轮廓,虽然被舒少媛矫正用2B最合适,但他还是喜欢H号。

    细却坚硬,不小心就会折断,但能勾勒出最细致的地方。

    “它很脆。”游屿提醒。

    “已知函数f(x)……”薄覃桉这边已经开始讲了,游屿连忙抽出新的空白草稿纸跟着学。

    游屿文科还好,理科自学艰难,上学期一直在外头补习班补数学,这学期因为住院才中断,跳楼前一天他还在补习老师那艰难算数。

    在人们眼中,艺术特长为艺术生们的升学搭上一条便捷的梯子,让他们能够以低分考入国内重点大学,三四百分便能上一所看起来很不错的学校。但事实上艺考生比那些一直待在学校一心只学文化课的学生还要辛苦,文化课不能落,特长也需要努力进步。

    游屿是美术特长生,学文科。

    薄覃桉讲得快,他写下最后一道式子后问游屿听懂了吗?

    游屿缓慢地对着薄覃桉眨了下眼。

    不吭声,这就是没听懂的意思。

    “哪里不懂?”薄覃桉显得很耐心。

    其实游屿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从哪里开始听不懂的,或许是第三个式子,又或许是第五个?他只是眼睛疼稍微闭了下眼,再睁眼就什么都听不懂了。

    薄覃桉说,“我放慢速度,重新讲一遍。”

    游屿咬着铅笔头点头,眉心下意识蹙成一团,看起来倒是蛮认真。

    “今天怎么这么迟?”

    薄覃桉刚回办公室,接他班上大夜的周未正把腿支在桌子角,舒舒服服仰在椅子上嚼苹果,见薄覃桉进来连忙将腿放下来。

    “吃吗?”周未问薄覃桉。

    “未来艺术栋梁的看护给的。”周未又道。

    自从舒少媛不顾儿子安危,语出惊人我儿子手不能废后,名言传遍整个科室,医生护士背地里给游屿起了外号,未来艺术栋梁。

    也不知道这小孩画画怎么样,但按照他妈的形容和紧张程度来看,应该是未来达芬奇级别。

    “他好像可以转骨科那边了。”周未忽然想起什么,“骨科那边今天出院好几个,空出来的床位正好安排栋梁小朋友。”

    薄覃桉没说话,将白大褂脱下来用衣架撑好挂进柜子里,柜子的上个主人是名女医生,临走清理没清彻底,柜面还贴着块装饰kitty蝴蝶结的小镜子,从镜中能看到周未下垂的眼袋和肿胀的上眼皮,以及青紫的黑眼圈。

    周未说:“你还没回答我上一个问题。”

    “铃铃铃……”薄覃桉放在桌子上的手机欢快地响起来。

    无故被打断,周未梗着脖子去看到底是哪里来的小妖精召唤薄大医生,“罗……”

    “啪!”

    薄覃桉反扣手机屏面。

    周未耸耸肩,“行行行,罗那什么,不就是那谁嘛。”

    “他那么火,还有时间给你打电话?”周未啧啧,“真爱真爱。”

    游屿做完作业又躺在床上看了会电视,江萍从自己带来的包里拿出两团不同颜色的毛线,边看电视边织毛衣。我国勤劳的妇女们总是能有各种各样令人瞠目结舌的特殊技能,比如江萍乐呵呵地盯着电视上的综艺,手上却一直重复着织毛衣繁复琐碎的动作。

    江萍不看到底织成什么样,游屿却足足观察了十多分钟。

    居然一针不落。

    游屿对综艺节目没兴趣,从枕头底下摸出下午写好的作业,只看几眼便觉得困,他打了个哈切对江萍说想睡觉了。

    江萍一看表,九点半。

    “洗把脸再睡。”她起身去拿暖水壶。

    前半夜游屿睡得还算是安稳,后半夜就没那么轻松自在。

    黑夜中,急救车刺耳的声音割破宁静,由远及近,响了将近半个小时,所有住院的病人都被吵醒,江萍披着衣服出去转了圈回来说,郊区连环车祸,货车刹车失灵一连撞了五辆私家车,三人当场死亡,剩下的全部重伤。

    游屿让江萍把床摇起来,透过带着栏杆的落地窗向楼下望。

    他看到从救护车上率先跑下来一个浑身沾着血的人,那人跳下车和同事一齐将患者从急救床挪到病床上,而后长腿一跨整个人利落地站在病床上,双膝一弯俯身双手交叉做心脏复苏,众人推着病床飞快进急诊大厅。

    游屿学数学不好,但文科记忆力超强,从后脑勺他都能认出这是谁。

    白天教他函数的薄覃桉。

    忽然眼前一黑,江萍挡在游屿面前,身上还盖着小毯子,劝道:“血淋淋怪吓人的,别看了。”

    游屿哦了声,慢腾腾盖好被子,在江萍的注视下闭上眼。

    楼下的哄闹依旧,伴随着越发紧张的气氛,急诊惯例的家属哭泣声虽迟但到。江萍睡得快,这么吵也没能阻止她继续陷入沉睡。游屿的腿又隐隐作痛,不怪外头的阵仗,这个点他也该醒了,每到后半夜摔断的这条腿便疼得让他难以入睡。

    他想要镇痛泵,或者是什么能够缓解疼痛的药都可以,只是医生们认为没必要,无论提多少次也只会被驳回。

    游屿悄悄睁开眼,无声地叹气,双手撑着床沿坐起,在黑夜中静静望着楼下逐渐增多又逐渐消散的人群,警车在医院外足足停了三辆。

    他将手放在大腿上揉了揉,额前已是忍耐许久后不得不从皮肤中渗透出的冷汗。

    楼下的闹哄哄逐渐转移至这一层,游屿烦躁地抓抓头发,紧接着门口传来敲门声,和他玩得很好的那个小护士小声在门外问睡了吗?

    “没有。”游屿压抑住想要呼痛的欲望。

    小护士确认游屿没睡后拧下门把大步走进来。

    “还没睡啊。”小护士是被护士长派来查房的,她压低声音说,“每次车祸就这样,快睡吧。”

    没开灯,外头的路灯光跑进来也就只能看到轮廓,双方脸对脸都看不到彼此的表情。游屿以为小护士说完要走,没想到小护士又站在离他两米远的地方说:“每次遇上车祸都这样,病人们睡不着,有些脾气暴躁的还摔东西。”

    “摔东西?”游屿跟着问。

    “对,我上次负责的一个病人还有躁郁症。”小护士叹气,“车祸这批都安顿好了,接下来应该不会太吵,弟弟你好好休息。”

    “嗯。”游屿目送小护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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