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2/2)
道长定定地看向他，见少年已全无昨日相遇时的醉酒模样，想必酒劲已过，于是回道：“在下远知玄。”
元若腰间挂着一把长刀，随着他的脚步前后晃动着。见远知玄停下，元若一手搭在刀上，义正辞严道：“道长昨夜出手相救，还给我暖屋棉被用，我应当感激回报的。”
二人道别后，远知玄往城外走去。昨日探访故地才知他于太苍山上修行已近百年，斗转星移，元都城早已物是人非。也是时候离开去做他该做的事。
元若见他睁开眼看向自己，偷笑一声。
道长见他忽然不再挣扎，反而揪着自己的袖子看了起来。他也不催促，任他揪着袖子怼到眼前。又见他眼神不大清醒看不清衣袖暗纹，反而把眼珠子瞅成了对眼，道长的脸上露出一点笑意。
元若打开门接过水盆放到一旁木架上：“知玄道长，先来洗漱吧。”说罢回头朝远知玄微微一笑，拿过一旁架上的帕子等着远知玄过来。
道长被木凳拖地的声音刺得不由地睁开眼，只见少年已将凳子拖到床边放好坐下，然后胳膊撑着身子双眼灼灼地看向自己。眼神纯净，带着三分笑意。
“师门隐于山中，不曾想昨日被你认了出来，为免麻烦，才隐去了面容，元若见谅。”话里三分笑意，三分抱歉。
发了会儿呆，一翻身下了床。坐在桌边喝了口茶水，脑子里慢慢回想起昨日之事。
“元若施主，为何一直跟着贫道？”远知玄在走出一条街后，忽然停下脚步对身后跟着自己的人说。
……
道长闻言一顿，朝少年看去，却见那少年又枕着他手臂睡了过去。眉间皱起，似是梦到了烦心事。
元若醒来时，发现自己睡在床上，这令他有些愣怔。自从清元观被毁，他便再没睡过床榻了。修道之人，风餐露宿，饮风食水都是小事。只要避开妖物他便是睡在荒地里也无所谓。
衣袖从元若面前拂过时，一缕檀香味划过鼻尖。
“咚咚咚。”敲门声打断了屋内人的冥思。
元若推开门，虽面上平静，眼里却难掩急切，在转头看到床榻上闭目打坐的人时，眼睛暗了一瞬，随后恢复了原状。
他只是不抱希望地试探一下，却不曾想能有结果，看到远知玄的脸时，元若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止了。
刚踏上楼梯，脚步又停了下来。元若迟疑地望着楼上：会不会是他？
“啊没有，干净得很，干净得很。”元若嘴上说道，视线却不曾离开。
“师承元都城外清元观，家师是青平真人。姓名……却不大清楚，师父从未提过自己俗名，向来以道号自称。”元若摸摸脑袋，第一次发现自己连师父的名字都不知道。又听远知玄称自己道友，又是惭愧又是开心。
看着远知玄洗脸的动作也是如此这般地出尘，帕子在水中浣洗竟一滴水都不曾溅洒出来。元若笑眯眯地道：“道长年方几何，在哪座山中修行？”
元若没想到远知玄这么快就看出自己先天不足。虽不知他如何得知，但见远知玄如此说道，元若也不好继续纠缠，只得先行告辞。
元若脸颊一热，忽然想起昨夜醉酒的片段和方才远知玄的话，猛得一拍脑门：“对不住，刚想起来。”
元若摇头：“那不行，师父教过我，做人应当坦坦荡荡，不强求，不赊欠。别人帮了你，就应该帮回去。欠着终归不好。”
“请进。”
……
气氛一时有些沉默。远知玄见少年盯着自己发起了呆，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忍不住问：“贫道脸上可有脏东西？”说罢就见少年眼睛一下子睁大，迅速眨了眨眼，似乎大梦方醒的样子。
远知玄看了看他刀上的裂纹，和刀鞘上的铜铃，道：“倒也不必。相遇有缘法，不必非要跟着我。”心想这少年法力低微，身形孱弱，却还想着保护自己，倒是有几分无知可爱。
“嗯……是太苍山的人……”言语含糊，少年嘟嘟囔囔地顺着衣袖抓住了袖子下的手臂。
元若紧张地盯着远知玄，撑着木凳的手掌在凳沿压出红痕，十指用力抠着木头直至皮肉发白。
远知玄将帕子放好，回身道：“你既已知晓我修在哪座山中，为何还明知故问？”话虽如此说，脸上却依旧温和，好像并不在意元若并不高明的诸般试探。
元若藏在不远处的面摊后，望着远知玄的背影越走越远。估摸着距离够远了，悄摸跟了上去。
待两人走至巷口，方才二人所在位置后不远处的阴影里，忽然闪现一道微光，只是一瞬，便又消失在黑暗中。
远知玄顿了顿，没想到他还记得昨日相见。低下头，右手从脸前拂过，再抬头时已换回了昨日的样貌。
“……”
远知玄模糊久远的记忆里，并未记得元都城外有出名的道观，虽不明白，但也不深究。他此番下山有自己的事要做，元若如何，并不是他该在意的。
“原来是道友，不知元若师承何处？师父姓甚名谁？”远知玄闻言问道。
“道长早安，在下元若。请问道长如何称呼？”元若一边拖着凳子朝床边走去，一边说道。语气自然，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亲切与活力。
……
师父已仙逝，留给自己的时日不多了。
“我见你似乎先天不足，若要回报贫道，不如加强修行，日后降妖除魔，扶弱济贫也算是报今日之缘法。”远知玄缓声道。
“我好像梦到他了。”元若揉着脑袋想，只是醉酒后的记忆零散破碎，那若隐若现的画面令他不敢将之称为梦。定了定神，元若忽然起身出门往楼下跑去。问了楼下大堂的小厮知道了昨日带他来客栈的人所住的房间，又立刻往楼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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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知玄很久没有被这般近、这般专注的视线如此热切地注视过了。虽不清楚少年来历，却无法从少年眼中看到邪气。这般想着，那少年忽然移开了视线起身往门口走去。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小厮在外边敲门：“客官，您的热水准备好了。”
远知玄不欲多坐停留，收拾好后便离开了客栈。
转念又觉得不可能，他找了几十年的人，苦心寻觅不得。怎么可能这么巧碰上，甚至还将自己带了回来。元若苦笑了声，往楼上走去，脚步不似方才那般急躁，但心跳却不由自主地越跳越快。
是他……是他……真的是他。元若忽然有种强烈的不真实感，他不由地悄悄掐了把大腿。
道长抬头看了看屋檐，又看了看四周，思索着是否要將人放回原处。他已探查过此人，身上法术虽有些异常，却并无妖气，便也无需再多作停留。只是少年抓着他手臂，昏睡过去也没有放开，叫他有些为难。思索之下，就这样抱着人往巷口走去。
面前少年闻言笑道：“知玄，知玄，察微知玄，道长好名字。”说着上身前倾，凑到远知玄眼前，看着他波澜不惊的双眼道，好奇道“但远是皇姓，不知知玄道长身为皇族，又是修道者，都是这元国上等人，为何要以法术改换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