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1/1)

    王府的西北角是刑房所在地。那里房屋简朴,花草稀疏,人迹罕至,很难想象堆金砌玉的靖王府里居然会有这样一处冷僻地。

    然而这里住的不是别人,正是人见人怕的梁嬷嬷!

    梁嬷嬷居在王府,素日也不出来走动,只窝在他房里研究各种各样令人毛骨悚然的刑罚,偶尔也会有刑部大牢的狱头遇着嘴硬的囚犯特来相请。每回梁嬷嬷出山,总会带着一身血腥气回来,久而久之,就有人背地里给他取了个“活阎王”的诨号。

    而诸多刑罚中,梁嬷嬷偏爱火烙之刑。

    他房里挂着许多从死囚身上剥下来的人皮,常用烙铁在人皮上作画,久学成材,如今的梁嬷嬷已然掌握了如何在活人身上做烙画,不仅让人倍感痛苦煎熬,画成后亦能作为一种艺术供人观赏。

    烙画比之传统刺青,因着皮肤有卷曲起伏的纹路而更加栩栩如生。据说还有不少权贵为了让自己的宠侍独一无二,特地出银子请梁嬷嬷去他们府上表演烙画技艺。如今,终于要轮到自己来品尝此种滋味了!

    我被下人们从里到外洗净了,四肢和腰臀牢牢绑在春凳上无法动弹半分,赤裸的脊背接触到寒冷的空气,不可避免的起了许多鸡皮疙瘩。

    忽然,有脚步声靠近,紧接着,一双如同死人般冰冷的手一寸寸抚过我脊背,带着万分可惜的声音道:“你若死了多好,这纯白无瑕的皮子就能归我,画上烙画再做防腐便可保千年不变。偏生画在活人身上,等人老了皮肤松弛,长满褐斑与皱纹,那才叫暴殄天物……”

    我嘴里塞着布团无法说话,只能呜咽着求饶。

    这梁嬷嬷就是个疯子!

    在外头还好些,他还能维持些正常人的表现。此刻自己落在他手里就好似羊入虎口,命悬一线!我真怕他一念之差将我弄死了也不会有人替我申冤!

    我越想越害怕,眼泪争先恐后的涌出来,大滴大滴的砸在石砖地上,发出“嗒嗒”的声响。

    “哭什么!”可惜的声音立刻转为嫌弃,“这还没开始呢就哭,等会儿有的你受的!”

    说完梁嬷嬷起身,用火钳翻转火盆里的红炭,让它们燃烧的更充分。

    室内的温度渐渐上升,我却越来越冷。一想到等会儿烧红的烙铁会落在我背上我就恐惧的直发抖,那肯定很疼吧!会不会疼的让人死掉?为何我要承受这些折磨?那个陷害我的小人!等我熬过这关,我定要将他捉来刑房让他也尝尝这烙铁的滋味!

    等了有一刻钟,严管事来了,还带着一幅王爷指名要烙在我背上的画。

    那是一幅墨梅图,是雪公子十九岁时所作。王爷说,梅花香自苦寒来,我又是雪公子所救,这幅画烙在我身上正好。

    布团已被严管事取下,我再怎样怨恨惧怕也必须抽抽噎噎的谢恩,“谢王爷……恩典……”

    “你呀!就是风头太盛,不知收敛才招人忌,以后可长点心吧!”

    严管事将布团又塞回我嘴里便走了。梁嬷嬷则将画放在桌上仔细观赏,右手还在图上顺着笔势走向临摹着。我在椅凳上煎熬了半个多时辰,梁嬷嬷终于胸有成竹,回身对我皮笑肉不笑的道:“劳寒公子久候,奴婢这就给您画上这风骨卓然的傲雪寒梅。”

    终于要来了么?

    我手猛的攥拳,脊背也跟着绷紧。眼泪已经流干了,想哭也哭不出来,只能咬紧牙关生受着。

    梁嬷嬷抬来一箱瓶瓶罐罐摆在我身旁的矮几上,接着又从箱子里拿起一个顶端系着墨带的瓷瓶,打开软塞后用毛笔沾了一些冰冰凉凉的东西涂在我背上,边涂边道:“这是南**有的蜃虫血,有致幻毒性。烙伤皮肤后这些虫血就会渗进肌理,待伤好后便会显出颜色来。你还算走运,这墨梅图只需朱、墨二色即可,倘若颜色多了,各种虫血在体内交战,便是烙刑能挺过去,这血毒却未必能熬过。那些上过烙画的脔宠,不是死了便是疯癫了,能完全挺过来的,十人里也只有寥寥的三四个,所以奴婢多嘴一句,你若熬不过,这张漂亮皮子就归奴婢所有了……”

    我惊骇的瞪眼。

    烙画居然如此凶险!这岂不是说我拼死拼活求来的恩典根本屁都不是!能不能活还要看天意如何!

    我“呜呜”叫着,希望梁嬷嬷手下留情,然而梁嬷嬷该怎样还怎样,虫血涂好后,他就拿起在火盆里烧的火红的烙铁,二话不说就往我背上压。

    “呃——!!!”

    皮肉被烧焦的味道瞬间充盈鼻息,我喊不出声来,只能拼命咬着布团,脸上,脖子上都暴起青筋,冷汗更是一层接一层的冒出。

    疼!

    好疼!

    简直要疼死了!

    干涸到涩痛的眼眶再度模糊,梁嬷嬷毫不怜惜,一连画了好几笔,又换了一把烙铁继续行事。

    蚀骨的疼痛让我每分每秒都漫长的好似一个世纪之久,每每我以为自己要晕了,灼热的烙铁又将我从昏沉中唤醒。我都不知自己是怎么熬过这非人的折磨,待梁嬷嬷终于结束了,我也望眼欲穿的晕了过去。

    梦里,有许多怪物在追我,它们阴森怪笑着,放肆怒吼着,紧紧追着我想把我吃掉。

    我拼命的跑啊跑,一直跑到悬崖边,再无前路。回身,那些凶恶狰狞的怪物已然逼近,我都能闻到它们腥臭的口涎,迎风送来,几欲令人窒息。

    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这世间无人能救我!

    我颤抖着,哭泣着,一步步后退,终于脚下一个踏空,坠入万丈深渊……

    “啊!”

    我惊醒过来,入目,是柔和的烛光和熟悉的陈设。

    这是……我的屋子……

    我还有些迷瞪,不知今夕何夕,耳边却响起一道惊喜的声音,“公子!你终于醒了!”

    南玉扑到床边,揭开覆在我额上的湿帕,又用手背贴了一下温度,欢喜道:“谢天谢地,可算是退烧了!公子,你都不知道你晕迷了十来日!大夫说你若再不醒,恐会不测!万幸神明保佑,你终于还是熬过来了!”

    “我……”

    我趴在床上,刚开口,嗓音就嘶哑的厉害,南玉连忙跑到桌边倒来一杯温水,又拿了一根苇管让我慢慢吸饮。

    我有气无力的喝着水,眼睛看着南玉,满是疑惑。

    南玉手捧茶杯,看见我的眼神,便乖觉的说起这些天所发生的事。

    原来当日南玉借来茶水,在回去的路上不知被谁给打晕了扔在假山洞里,等他晕晕乎乎的醒来,天都黑了,所有事情尘埃落定,他急忙跑到刑房却被拦在门外,直等到第三日才获准进入,将昏迷不醒的我抬回听雨轩。

    这期间,雪公子雷厉风行,强撑病体,循着蛛丝马迹,不到两日便找到证据,揪出那个黑了心肠的幕后黑手——关之月!

    关之月面对人证物证无可抵赖,只能伏罪,被王爷赐箱刑而死。可关之月不愿死的那样凄惨,在箱子里唱了一天一夜的南戏后就咬舌自尽。王爷盛怒之下,命侍卫将关之月的尸身拖到荒郊野外,让野狗啃食,尸骨无存。

    我听到这,心中泛起些微波澜,最后又归于沉寂。

    关之月与我的仇怨,真是三天三夜也说不完。如今他死了,我也没机会问他究竟是因何看我不顺眼,从嘴上的奚落渐渐演变成要我性命的死仇,最后却把他自己的命给丢了!若人死后有灵,也不知他会不会后悔自己干的那些丧尽天良的缺德事……

    南玉说完关之月的下场,又说暮公子被雪公子给逐出府了。因那暮公子知道关之月下药陷害却坐视不理,还有意将事态闹大,只为掌权立威,雪公子只是淡淡的一句“你走吧。”连王爷都没二话,直接打包了暮公子的一切事物,连夜将人送走了。晨公子不敢叫冤,自请降级罚俸,禁闭一月,雪公子同意了,又摘了晨夕堂的匾额换上克己堂这事才算揭过去。至于那些看热闹不嫌事大,又在一旁煽风点火的公子们,一律写检讨的写检讨,罚月例的罚月例。只是短短五日,就将内院治理的井然有序,再无人敢逾矩半分。

    我牵起嘴角,嘲讽的笑了。

    若我不是蒙雪公子所救,这条贱命没了就没了,还有谁能为我讨回公道?

    那些公子们犯了错,只是不痛不痒的写几个字罚几个钱,再就是安然送出府,哪里会像我这样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性命随时可以丢弃!

    人和人果然不一样,即便是做人脔宠,也有三六九等之分。以前的自己的确是狂妄自大了,本就是微贱之人,居然还妄想和他们平起平坐,无怪乎他们都厌恶我,鄙视我,恨不得我立刻去死!

    错的不是他们,是我不甘人下的野心!

    既已知错,此后我便谨小慎微,安分度日。这条命别人可以不稀罕,自己却不能不放在心上!

    这世上,再没有谁能比得过自己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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