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1/1)
殿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良久,容霖摸着额头爬起身,什么话也没说只伸手去脱容霁的衣服。
“你干什么!”容霁揪住弟弟的手厉喝。
“时间不多了,有什么事出去了再说……”容霖执拗的抽手,想继续替皇兄换衣。
容霁挣不过他,终于发狠甩了他一巴掌,吼道:“你究竟听没听懂?那密道只能一个人走!我走了你就走不了!你想死在这儿吗?”
“我不会死!”容霖也怒了,把自己的哥哥扑倒在地,双手齐上,非要把那身碍眼的龙袍给脱下来,“外面都在叫着投降不杀!我投降总可以吧!”
“你怎么那么天真!他们要的是我投降!大瑞的皇帝投降!你一个只懂吃喝玩乐的亲王,于他们来说什么也不是!一刀杀了你都嫌太痛快了!”这二人像小孩打架一样谁也不让谁,容霁最后只能奋力揪着容霖的头发,迫他放手。
“若真如此,那就是我命该死!”容霖疼的五官都扭曲了,呵呵低笑,“死了我就能去找阿雪了,倒也不坏……”
“你到底要疯到什么时候!”容霁恨的劈头盖脸扇他巴掌,“他都走八年了!你还这样疯癫!早知如此,我当初就该拼尽全力阻止你们!”
“我知道,你就是见不得我和阿雪好!”
“你!你简直无药可救!”
“撒手!”
“我不撒!”
“你想犯上作乱吗?信不信我治你死罪!”
“要治就治吧!反正现在也没人把我推出午门外斩首……”
容霁被容霖的胡搅蛮缠给噎的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最后终于力竭松手,长叹道:“你走吧,逃到天涯海角,隐姓埋名的过完这一生,给我们容氏留后就算立功了……”
“你这说的什么话!你是皇帝,只有你逃出去了,我们的大瑞才不会亡!”容霖横眉怒目,简直想亲手把皇兄打晕了绑走才好!
“大瑞……已经亡了……”容霁低声哭了起来,“就连拱卫京都的虎贲营都反叛了,可见我们已经人神共弃,再无转圜余地……”
“不会的!我们还有镇远将军!你逃出京一路向东,穆老将军一定会接应你的!”
“呵,你以为穆羽有多忠心?只怕我前脚到了翼州,后脚就被他绑了以敬新帝!”
容霁有时候真的觉得自己的弟弟被保护的太好了,都这个年纪了还这么天真。
“怎么会……难道我们真的穷途末路了?”容霖松了手,喃喃自语。
“不……还有一条路……”容霁瘫在地上不愿起来,望着头上黑沉幽暗的屋顶,犹如阴云笼罩下即将山河破碎的大瑞,“我投降,将这个皇宫,这片江山完好无损的送予新帝,如此就能换你们一世安稳……”
“这如何使得!你堂堂一国之君!怎能与那窃贼下跪投降!”
“你啊……怎么还没意识到我们已经什么也不是了……”容霁悲悯的看着容霖,“朝代更迭已成定局,只有我臣服了,新帝才不会为难我的亲眷宗族。霖儿,我要用我这条性命去成全戚风的贤名,如果你实在不愿走就替我照顾好你嫂子和侄儿吧……”
容霖一听,急眼了,不知尊卑的揪着皇兄的衣领质问,“你不是说投降就行了吗?怎么又是性命又是成全的?这是何意?!”
“你看那些历朝历代的亡国之君,有哪个能真正善终?与其在某日默默无闻的死在内宅,还不如我以身殉国,换得身后清名。”
“可……可勋儿才十岁啊……你忍心他没了父亲?”容霖不禁流下泪来,无法言语,只能借侄儿之名劝皇兄三思。
“这是我作为父亲留给他最后的礼物。要他知道他的父皇从来都是顶天立地的男儿,从不胆小怯懦也绝不苟且偷生!”容霁决心已定,反而平静下来,竟觉得慷慨赴死才是最好的归宿。
“不!皇兄!你不能死!我不许你死!”容霖目眦欲裂,无法想象没有皇兄的日子,拼命抓着皇兄的衣襟希望他能改变主意。
容霁长叹一声,忧伤的看着在自己羽翼下护了将近三十年的弟弟,轻道:“霖儿,你也该长大了,这世间总有人力不可及之事,你要学会接受……”
“不要……皇兄……你不要走……”容霖泣不成声,以为一切还会像从前那样,只要他多求几遍,皇兄就会给他他想要的。
“起来吧……别再跟要不到糖的孩子一样哭求了……”容霁抬手揉了揉弟弟的头,缓慢却又坚定的推开他,“乖,去把冯进宝叫进来,我要换朝服。”
容霖泪眼朦胧的看着自己的皇兄站了起来,走到门前打开紧闭的殿门,再回头静静的看他。
屋外,是深沉的秋夜,天上一颗星子也无,月色更是黯淡无比。他看着在烛火摇曳下,皇兄平静又决绝的脸,终于颤抖的爬起身,重重的跪在地上。
“是……臣弟……遵旨……”
这是容霖头一次对皇兄行三跪九叩的大礼,每磕一下头,他都听到沉闷的咚声响起,可他一点都不觉得疼,反而觉得自己磕的太少了,不够偿还皇兄一直护佑他的恩情。
等他去把冯进宝叫进来时,应皇兄要求,他被关在门外,一步也不能入。
容霖木木呆呆的跪在门前,思绪飘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想起自己八岁的时候,在乾清宫里胡闹,向父皇告状皇兄“欺负”他,不配为兄的事。父皇则把他抱到御桌前,指着那堆满桌子的奏折玩笑道:“六儿啊,你是有福之人,以后要做个闲散王爷,尽享荣华富贵,可别像父皇这样,一辈子困在龙椅上,操心这些永远也做不完的国家烦事。”
他上了心,知道天家无父子,更无兄弟!父皇是在委婉的提醒他别仗着宠爱去和皇兄起争执,更别生出争位之心。
所以后来他不学无术,游戏人间,荒唐度日。假戏演多了,就连自己都相信自己是一块朽木不可雕也。
他一直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持续到生命尽头,怎么也想不到他的国他的家他的天会这样毫无预兆的以无可挽回的形势塌了下来……
夜风吹过,容霖忽然感觉很冷,他揪紧了身上的外袍企图寻求一丝温暖却在这时听到殿里一声重物倒地的声响,紧接着就是冯进宝一声悲痛欲绝的呼喊。
“皇上——!”
容霖立刻爬了起来,疯狂的拍打殿门。
“皇兄!皇兄!!皇兄!!!”
他胡乱的拍了有一刻钟,门终于开了,冯进宝那惨白无须的脸露了出来。
容霖的手一下子僵在半空,看着冯进宝流下两行浑浊的眼泪,哽咽道:“王爷……皇上他……龙驭宾天……”
容霖的脑袋瞬间像是庙里的黄钟一样被撞的嗡嗡作响,耳朵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他一把推开冯进宝,奔进殿内。
只一眼,他就看到他的皇兄穿着五爪金龙的明黄朝服,静静的横陈于地上,脖子上绕着一圈刺眼的白绫,就是这条一撕就裂的东西夺去了皇兄的性命!
容霖的眼前完全模糊了,他跌跌撞撞奔上前,跪在地上抱起他的皇兄嚎啕大哭起来。
冯进宝跟着入内,抹着眼泪哭道:“王爷……这是皇上写的罪己诏和降书……皇上说了……他的尸身可以任戚风处置,唯有太子放心不下……让王爷您多费心……护他……一世安稳……”
容霖怔怔的听着,心中有无限凄凉悲苦纷涌而来,他要护着侄儿,可这世间却再无人护着他了……
“开城门……拜降……”
良久,容霖如负千钧般吐出这句话,抱起皇兄的尸身,一步步走向门外,临跨门槛时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乾清宫,这个无上皇权集中的地方,也是他幼时玩闹打耍的乐园。
从此,这个地方要迎接新的主人,而他的未来又在何方?
……
午门外,容霖带着母后,皇嫂,皇侄并一干大小嫔妃和皇子皇女们跪在石板地上。
原本献降书该是太子来的,可容霖实在不愿勋儿独自面对那凶神恶煞,满手血腥的“黑无常”,便主动请缨,跪在首位,双手高举过顶,捧着皇兄以血写就的降书。
四更天,众人连着三日未眠,早已疲惫不堪,更有因皇帝崩逝,前路未卜的嫔妃们难忍悲切,小声的啜泣着。
夜风将那些呜咽送来,容霖无动于衷,只麻木的跪着,两眼死死盯着广场尽头,那无数刀枪林立,如海叛军的背后。
他知道,那个害他国破家亡的罪魁祸首就在那里,不久之后就会以胜利者的姿态接纳他皇兄以性命为代价所写的降书!
一盏茶后,那些静默如雕塑的叛军们忽然如潮水般分列两侧,露出隐藏其后的大帐。
那帅帐前,一位身披黑甲的男人,骑着红的似血的高头大马,脸覆玄铁面具,雕纹狰狞的仿佛是从地狱而来的修罗恶鬼!他一手控缰,闲庭信步般催马走到容霖面前,一点都没有窃国成功的急切与欢喜,不疾不徐的姿态表达出一种目中无人又理所应当的傲然。
容霖抬头看着马上的男人,那人十分高大,面具下的眼眸也十分冰冷,容霖被他犹如实质般的视线看的如坠冰窟,毫不怀疑下一瞬自己就会身首异地。
“献上降书。”
静了几息,那人说话了,嗓音暗哑低沉,像是久不现世的幽魂野鬼。
容霖不可抑制的打了个寒颤,随后又涌起对自己的不满和恼怒。
不过是戚风座下的一条疯狗,自己何惧于此!
容霖强撑脊背,将双手举的更高了。
“自己爬过来。”
那人的声线无波无澜,仿佛跪在他面前的不是前朝亲王,而是某个下贱的泥腿子。
容霖狠狠咬了一口后槽牙,不发一言的膝行过去,到了那匹汗血宝马的腹侧,将降书往上举,递到对方手边。
那人伸出戴着皮质手套,修长有力又骨节分明的手,轻巧接过降书,缓缓展开,一字一句的念着瑞朝最后一任帝王写的降书。
他声音不大,却因场中无比静寂而显得分外鲜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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