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家1(1/1)

    “小主人呐,仔细脚下——门槛门槛——”

    “......昆叔,好了罢,就送到这吧。”

    “小主人啊,你这一出这门,以后就是得了闲,想回来也没那么容易了......还是让老朽最后再送送你罢。”

    “......殷之在此谢过昆叔。”

    “小主人哪里的话,哟——青苔——小主人悠着点——”

    “昆叔,我可不是什么八十岁的耄耋老头儿,那用得着您这样啊。”

    “欸,话可不能这么说......”

    正在石阶上神情恭谨笑容和蔼送着自家小主人的老头儿肤色青白,印堂被浓浓黑气笼罩,眼珠呆滞难动,细看之下就能看出这是一个——已死之人。

    从这儿掀开半幅毛竹帘子往外看,当真算是见了一轴美景——雨虽下得又大又急,但却没什么雾,可以明明白白地看见清灰色的云懒懒地被晕开在天际,倚在远处几笔顺锋而行的黛色上,那黛色又染进一壶干净清甜的碧螺春里,绵延到这一只晃晃悠悠的小小乌篷船旁——

    “啪!”

    解棠一脚踏碎了那粼粼泛光的柔软倒影,收身回了舱内,拣了一块破布毡子扔到竹箧子旁,盘腿坐下。尽管她自出生到两个时辰前坐过最寒碜的配置都还是素面缎子的蒲团儿,现在一下子换成满是鱼腥臭气和粘腻油渍的破毡子,落差如此之大,她倒也处的安然。

    闭目养了会神,沉下心来,解棠这才发现这舱内还有一道呼吸声,她皱了皱眉,睁开眼转头看向舱尾——一个穿竹青色纱制圆领袍的公子哥儿,翘着二郎腿,单手支着大半张隐在暗处、只露出弯着一抹笑意的唇角的脸——“小哥儿功夫不怎么样嘛?!这么久才发现还有个人在这。”

    非常令人意外的、软糯清甜干净的,江南口音。

    但听得出是男声。

    解棠本来已经转回头了,因了这声音又偏头瞥了他一眼,然后......又镇定自若地闭目养神了。

    她经脉奇弱无比,能会点身法已经很不错了,让她机敏到随时探察到他人的呼吸声......太难为她了。

    那公子哥儿也是一惊,没想到一个跑江湖的赤脚医师这么傲气,正想说上两句:“哎,你——”

    恰巧船婆亮起嗓门,爽利的吆喝声传来:“欸——人都上了没——”

    “哎哎哎,没没没,还有一个,还有一个。”公子哥儿立马被吸引了注意力,忙不迭地连声回道。

    “那我得提前跟大人您说一句啦,这雨啊,眼瞅着是越下越大,到了‘那时候’,要是您作伴儿的那人还没到,要么您跟我们走,叫您那伴儿自个想办法过江;要么您自个留下来等他,我们过江,不过您之前给的船费不退;要么这船上其他人也愿意陪您一起等,在这儿将就一晚,我们船费就不收第二次了,明天再送您们呐,过江——”

    “我不愿意。”解棠马上开口打断船婆爽利的一串话。

    船婆被噎了一口,可毕竟是南方人的好性子,回了声“得嘞”就走开了。

    被人这么干脆利落毫不犹豫地下了面子,那公子哥儿先是一惊,有些气恼:“你——”他站起身向依旧在闭目养神的解棠走了两步,又停下,深吸了一口气才开口:“小哥儿,你看,反正你也不急于这一晚......”

    “阁下看上去并不像少这点钱。”

    “可是明明有个最佳——”

    “不,”解棠终于睁开眼转过头来,“最好的情况是你的同行人按时回来,我们今天就过江去;还有,也只有一种情况了——那就是他没能赶回来,只有我一个人过江,我没必要等他,以及你,就这样。”

    那个白嫩软糯的小汤圆儿已经快变成一只油炸团子了:“你你你——”他努力深吸一口气,再慢慢吐出,又来回踱了两步路,踩得老旧的底板咯吱咯吱作响,这才艰难地挤出一个微笑,“那你是有什么非得就要在今天到对岸的原因么?”

    呦,她听了这话,又瞄了一眼油炸团子,心道娘亲说的话果然没错——人,对原因解释什么的,是非常着迷的,无论这个原因解释多么的简单、毫无逻辑性以及在意料之中,只要说了,总比没说好。

    于是,她点点头,开了口:“是的,我有事。”

    这下可算是顺了公子哥儿的毛了,他高兴地上前两步,不仅把自个老是躲在暗处影影绰绰的脸送到了明处,还递过来一只手拍拍解棠的肩:“你早说嘛!早知道,我就不生气了。”

    而解棠却有些吃惊。

    这公子哥儿……长得……真是……

    这人应该是个坦荡温和的美人儿,这点解棠是想到了,可没想到这人居然生得如清风朗月,芝兰玉树一般,连伸过来的手都是一片玉白,映在这阴暗潮湿的船舱里何止是显得熠熠发光。

    可惜生错了性别,不然倒真真像一个伶俐讨喜又不失温柔端庄的闺门旦。

    眼瞅着这厢解棠正在出神,公子哥儿又张了嘴:“小哥儿,地上凉,我拉你起来成么?”说完就不等她反应,反手一个使劲,解棠就离地了。

    解棠被拎起来后也回神了,连忙笑着道谢,公子哥儿也连声回道不用不用,船舱里一片和乐融融。

    不过......解棠心下有点好笑,这公子哥儿这副好相貌,怎么就生了这么一把软言侬语的嗓子?!娇娇俏俏的,活像个没唱好的花木兰。

    “那小哥儿叫什么名字啊?家就在这边茂江上么?听你口音不太像啊?”

    解棠心头一跳:来了!!!

    她并不十分擅长......十分不擅长与人相处,所以她娘亲解语在这方面颇下了一番苦功夫:

    先是给她定下了最要紧的处世三则:

    处世三则,一曰:交浅而言深者,愚也。

    但讲真的,这句十分在理的人生箴言对于解棠而言,某种程度上等同于废话,这厮可搞不懂什么深浅、什么刚柔还有别的什么的对立词的准确界限以及适用范围。于是她娘亲给她详细讲述了什么地点对什么人该说什么话,列好了上百个这样的流程让她背下,例如现在:地点——明处;对象——萍水相逢的陌路人;问:姓名——答:照实;问:籍贯——答:金陵城外小镇;问:家庭——答:自幼父母双亡,由好心的老郎中抚养长大,前不久老郎中逝世,于是出来见见世面。

    缓缓吁尽了一口气,解棠不知怎的有种新兵上战场的感觉,她扬头直视公子哥儿,稳着一口气开口道:“姓解名棠,字殷之。”然后老老实实把她娘亲教给她的话重复了一遍。

    “哦——”那公子哥儿晃了晃他那颗漂亮的脑袋,再猛然一点,“明白了。”

    他顿了顿,“在下姓齐名默,雁默先烹的那个默,无字,家住……永嘉,此次与友人结伴出行,为的也是见见世面。”

    解棠有些讶然,她娘亲跟她说起这个场景时,还特意嘱咐她,说十有**那些陌路人会露出同情的表情,这时,你就需要配合,抒怀和黯然的样子你做不来的话,就面无表情地低头一会儿,等别人或者你自己找个别的话题。可她刚出师遇到的第一个人就是十之一二,让她不禁有点怀疑她娘亲说的话来。

    “好名字。”这也是解语教给她的一句客套话,她可不认为这名字的意思好,这样想着,解棠不由地露出一抹浅浅的笑痕。见她展颜,那齐默也跟着露出一隙洁白的牙齿——

    那毛竹帘子忽地“呼啦啦”一响,一个褐色骑装的高个男子一只手支着帘子,另一只手里拿着油纸伞,胳膊里夹着几个小油纸包,正笑着看向两人:“我在外头听了半天墙角,撑船的那些人说要动身我才进来,没扰了你们聊天的兴致吧?”

    齐默马上就蹭了过去,一边接过伞和油纸包,侧身让男子进来,一边笑道:“以前没发现你这坏毛病啊,说,听了多少?”男子进来了,拍了拍身上水渍,听了这话偏头柔声道:“没听多少。”说完便转头向着解棠微笑颔首道:“不才姓崔名徵,五音之一的那个徵,字吴越。”

    解棠刚想再自我介绍一次,就被崔徵笑着打断了:“方才崔某听了这么久墙脚,无需‘解公子’多费口舌了。不过就在刚才听墙角的时候,崔某有了一个疑惑,还望‘解公子’解答。”

    齐默嘀嘀咕咕:“你听墙角还好意思说,真是厚脸皮!”

    解棠顾不上他,只是也有点疑惑——怎么感觉这个崔徵好像在念解公子的时候咬重音了?!

    很快,她就知道为什么了。

    “须知北地惯例是男儿二十弱冠方能取字,可是崔某看‘解公子’怎么也不像弱冠之年的年纪模样,可是却取了字?不知这是不是南北两地风俗差异的原因,崔某初来乍到,还望解公子为崔某解说解说。”

    什么?!!!

    解棠心里暗道不妙,虽说她不通人情世故,但男儿二十弱冠、女儿十五及笄方能取字这点的常识还是有的。解语千算万算没想到在这儿出了纰漏,现下有两种说法圆过去:一是说自己长得显年纪小,可是难保这人还会不会问别的问题,而自己又不知道能不能回答上来;二是......虽然解语没告诉她遇到这种情况该怎么办,但崔徵的这个问题也可以这么解读——“你到底是男是女?”

    解棠一想到这,马上竭力放松下了肩膀,迎着崔徵的目光回看过去。

    不好意思,这种情况,解语可教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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