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医1(1/1)
长月暗无光，夜色浓如墨，正是暮色降临后最黑的时分。在这时候，解棠却神色不变，脚步不停地往前走，谢玉玑在一旁看着，又忍不住叨叨了：“姑娘你连路都看不清，怎么不停下来？等会儿再走，顺便还能歇歇脚。”
他生来是一副好了伤疤忘了疼的德行，负面情绪向来在他那颗不大的心里呆不长久。经过好几个时辰的休息，还得了所谓主人解棠的允许，那些失意惆怅，早就不知道埋到哪个犄角旮旯里去去了。
解棠瞥都懒得瞥他了，心里想着这人之前还一幅不高不兴的样子，现在怎么又那么多有的没的要讲；又觉得晾着别人甚是失礼，过了会儿还是回答道：“我刚才在天还没暗的时候看过这段路了，石子小坑什么的地方我都记住了绕开，没必要停。”
谢玉玑自然是马上接上：“那没想到你这人走路归走路，也没让脑子空着，想的还挺长远。”
解棠本来不打算说话了，但想起解语的教诲“别人夸你的时候，无论怎样不要冷着人家”还是回了句：“行路无聊，打发时间。”
又走了几十步路，解棠觉得嘴里寡淡，有些惦记竹箧子侧的布袋里的那份点心，就刹住脚，反手掏出那个方方正正的小荷叶包，打开，就这样在大路正中央吃起糕点来。
谢玉玑都看呆了，虽然这是大晚上的，没几个人，解棠这举动也没啥过分的，可她这样……怎么这么让人……觉得有违常理呢？
解棠几口将糕点吃完，发了会愣，又开始叠那张荷叶，还是叠成了一个方方正正的方块儿，她把那方块儿放手里摩挲了几下，又头也不转地把这玩意儿一抛——谢玉玑眼睛跟着那东西，一块儿转了头，看到那方块儿打着旋儿进了路旁的草丛。简直是莫名其妙，可他刚刚也感觉出来了：这个解棠不太喜欢说话，还是少招惹她为妙。
可他这个想法刚冒完尖，被他认定“不太喜欢说话”的鬼医就开了口：“你知道鬼医是做什么的吗？”
谢玉玑有些惊愕，忍不住心问一句，姑娘你真要就这样站在大路中央跟我聊天？！虽然现在没人，有人也看不见我，但你不觉得诡异吗？但说实话，他还真不知道。
见谢玉玑不回声，解棠又发问了：“那你知道为什么鸦鹘关那么多亡灵冤魂，我就挑了你吗？”
不知道。姑娘你明知故问。
解棠解下竹箧子，活动活动了下肩膀，再撩起衣摆坐在竹箧子上，摆出要长谈的模样。谢玉玑不知道这姑娘抽哪门子风，但主仆身份摆那儿，他也不好随意评说。
“人死后，就成了鬼灵——这鬼灵，根据有无执念，分了两种：无执念的直接下到冥界，而这个也分两种，阳寿未满百岁的需在冥界呆到百岁方能入轮回投胎，而在阳界待够百年的，就可以直接进轮回了；有执念的呢，则会滞留人间。同样的，这部分的鬼灵又分作两类：一类是执念里满是怨恨痛苦，成鬼后灵智全失，徒剩一腔恶意；而另一类，执念虽重，其中也不乏凶戾之气，但——”
解棠忽然抬头瞥了一眼谢玉玑，岔开一句：“就像你。”
谢玉玑听得正入迷，可耐不住解棠这么慢条斯理地，当即催促着要她快讲。
“但这部分的鬼，运气好，要么命格不错，要么死的时候撞上好地方、好时辰了，成鬼后不失灵智——”
“——就像只不过是失了皮囊空剩魂魄的‘人’，一样。”
她说着说着，忽地长叹一声，揉了揉额角，看了眼活像是在听故事的谢玉玑：“看来我真得快点接单生意了。”她站了起来，低着头活动了下脖子，“瞧你弱成这样，好歹也是个将军，警觉性怎么这么低？”
“阁下在我头顶转了这么多圈，不下来见个礼吗？”
谢玉玑惊得一噎，就想转头时，在下方立着、已将玄色冰丝面罩妥善拉上的解棠就已经向那不速之客开口致意：“阁下所求何事？”
“一个小忙。”别扭着一口汉话带点苗地口音的女声擦着谢玉玑的肩膀而过，袭上解棠的头顶，像一串被吹在天上的铃铛，“大人不会不帮吧？”
面对这赤裸裸的威胁，解棠垂首躬身向后滑开两步，躲远了；但不一会儿抬头又盯着女鬼发了会儿愣，突兀地点评了一句：“你说话声音好听。”
这一句话说得没甚礼貌，解棠却不等一旁两鬼做出反应，又收敛了笑容——“不过，”她慢慢地从鼻尖哼出一个音，“的确有可能不帮。”
这时谢玉玑也回过神来，就解棠这半吊子的身法也能躲开的攻击，想必也没啥力量，不免忿忿，嘀咕了一句：“明明没什么恶意，还装成这个样子干什么？！”
当对方虚张声势的时候，最好看破不说破，这是常识，小心人家恼羞成怒，假戏真做了，你可讨不到什么好。——于解棠十岁时解语对她的训诫。
如此无甚水准的失言，解棠只能当他是大半灵智都留在了皮囊里它原先待的地方，现下做鬼灵没了脑子，自然也蠢了些，她这个做主子的，能体谅还是体谅着些。
那女鬼听见，却不气恼，微微地笑着，露在褂裤外雪白的四肢像柳枝一样在空中柔韧地荡来荡去——解棠仰头看着她，恍惚间似是站在幽深的水底，仰面观赏着一只起舞的鲛人，月亮就是那盏为她投光的灯——女鬼笑了会儿，还文绉绉地回了句：“鬼医难觅，一时激动，失礼失礼。”
女鬼出人意料地模样端庄，轮廓柔和，即便是青白面庞配着死白的牙，笑起来居然也不骇人，还能叫人看出了星点爽朗。
……
但在此情景，解棠只来得及欣赏几眼美人，便陷入了该如何回答的急迫心情里——须知解语并非鬼医，在她眼里没有鬼灵会跟鬼医讲这些表面功夫，毕竟你身上多少戾气犯过什么事，人家一双阴阳眼都看的清清楚楚，所以自然没教过解棠怎么应对这种由它们抛过来的客套话；而谢玉玑知道鬼医这个词的时间，才堪堪满一天……
但这并不妨碍他继续接话的兴致：“哪有你这样求人办事的？还激动——”
而这女鬼，显然在不想无关人事上浪费时间的地方与下头这人如出一辙，在确定了解棠眉宇间清晰可见的不耐之后，她迅速地选择了再次失礼，还抢了谢玉玑的活来干——她绕至解棠脸前，淡至青白色的双唇轻轻往这位初出茅庐的小鬼医鼻尖吹气：“大人，有两个人往这边过来了！”
因着离得太近，解棠没法看清女鬼的表情，也没想看清，阴气一阵一阵自她五官往她脏腑里流，不一会儿，寒意便传透了解棠的上半身。但她只是耸耸肩，抬手用两根手指摁住了女鬼凑得愈发近的双唇，模样从容也漠然地下了逐客令：“我不知道你的灵气能不能达到我的要求，也不知道你遭受了怎样的事，我到底接不接你这单生意，这些都是需要谈过才知道的——但你我都知道的是，此时此地都不适宜详谈，所以明晚丑时，如何？”
跟干脆人说话就是痛快——女鬼的声音泠泠作响，甚至还带点笑意，她并未后退，甚至还更进一步，双手扶上了解棠的手臂，将双唇与她的手指贴得更紧，明明不需要嘴唇发声，却在此时不住地用它来摩挲解棠干净微温的指腹：“好。那我也不打扰鬼医大人您了。”——光听这干净温顺的声音，谁都不会认为这是一个执念重到无法入轮回的鬼灵。
让第一笔单子先走一步后，解棠在原地一动不动候了许久，确保女鬼离远了才赶紧挪开了踩着竹箧子一边肩带的脚，折身弯腰蹲在了竹箧子边上，一只手冷着张脸费劲地解开面罩，再拿手腕使劲地搓着后颈的鸡皮疙瘩，而另一只手自竹箧子里翻出一盒子药，单手捏碎了蜡封，仰头将里面那颗似半个小拇指大小的灰色珍珠的药丸干咽下，好歹将周身冷意压下了些许，再扶着面前的竹箧子缓了会，又服下了一颗，面色才稍稍好了些，再再喘了几口气，这才感觉重回了人间。
这时候解棠才有空看向空中飘着的自家鬼仆，想起之前与那女鬼对峙时她因正事当前，而没来得及好好在心底说说对自家鬼仆的不满，怨气积久了对身子不好，一旦遇事发作则是对谁都不好。正巧现下有空，好好想一想，腹诽一番——她是真真切切地觉得自己有些霉气，怎么碰上了这么一个没事就打岔硬唠的幼稚鬼？跟传言里有骨有节的将军一点都不相符也就算了，而且，怎么感觉他有时前言不搭后语？
如此这般想完了，又宽慰自个——俗话说得好：十年磨一剑，慢工出细活，她出师第一天就找到第一个鬼仆，运气已经算相当好，那对鬼仆的质量就不能做太多期待，不然的话，也就是贪心了吧？！
想得多了点，解棠的惫懒劲儿又上来了，她摇摇头，放空脑袋，又将颈间凌乱堆积着的丝质面罩扯开，仔细地叠起来收在了领子里，再弯腰背起箧子，打算继续赶路。
这时，一道撕扯着软糯江南口音的大喝声如霹雳一般打后头传来：“小哥儿，走慢些！”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