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张4(1/1)
屋内一下子极静,还不等空绿做出反应,解棠木着一张脸,就跟她确认:“你要砍的是他的右手没错吧?”
毕竟事不关己,谢玉玑反应得比正主快多了,带着一脸抢答成功的得意高声道:“姑娘姑娘,你是说这位的确是现在被我压着的这个陈公子杀的,而且这个陈公子并不曾心悦于她对不对?”
解棠点头:“是的没——”那个“错”字尚在喉间,床边立着的镜架突然毫无预兆地冲着解棠砸了下来——绷裂声连续响起,有破碎的木头架子飞到不动如山的解棠脚边,还有久积的尘土四散飞扬,呛鼻得让她皱起了眉头,隔着老半天没沉下去的灰尘望着屋中央,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总算显出了几分不悦来。而同样老半天才露出脸来的空绿却神色怪异,高提着嘴角露出白牙红舌,眼睛也弯得极下,像是一个濒死挣扎却莫名兴奋的战败者,哪里见得到她之前伏在解棠身边的柔媚**?她喘了会气,又咯吱咯吱的笑了起来,像是上槽牙磨着下槽牙:“……多年疑窦骤然解开,空绿真是喜不自胜,就是不知能否请鬼医大人告知详情。”
解棠盯了她一会儿,眉头像是突然不在意般地放平了,露出一副有点了然和星点漠然到近乎是不屑的神色来。
而被谢玉玑压住的那位陈公子却一改之前无意于反抗的姿态,骤然暴起,发狠一般剧烈挣扎起来。负责趴伏其上来压制这位陈公子的谢玉玑险些被掀了下去,他赶紧调整姿势,把人压牢实了,不得不去打断自家姑娘与雇主的无声对峙:“姑娘,他这是怎么了?”
解棠侧身看了那陈公子一眼:“没事,刚刚我抽了他的记忆出来查看,现在记忆回流,对他而言,应该是往事重现罢了。”收回侧着的身体和目光,解棠才开始应付脸色已经不能用骇人来简单概括的空绿:“抱歉,我无法让你也观看他的记忆,但我能把他的记忆讲给你听。”
空绿原本交叠在腹上的双手缓缓移动,变成双臂相交,两只手往上捞起,用力抓住手肘往里缩,像是在想着将原本因怒气而变得膨胀起来的灵体缩回早先的模样:“……愿闻其详。”
解棠开始她平直客观的讲述。
而床上的陈公子挣扎的力度逐渐减小。
——“这位公子一开始落到你面前,的确是因为捕猎出了意外。但后面他亲自到苗寨去,却是心不甘情不愿的。是因着近年来开放药市,苗寨隐隐有避开陈家自个与汉人做生意的意思,他父亲自然是舍不得这么一大块肉打从身上割下去,可巧这位公子就出了美救英雄的事,为着更好地将苗寨捏在手心里,从而勒令他借此机会去提亲。”
他看见一路上低矮浓密的灌木丛,那墨绿的颜色如昆虫的血液一样让他觉得恶心与憋闷;小道边锋利峥嵘的岩石,磨得他最喜爱的那匹青骢马的蹄铁都破了;还有远处若隐若现的几栋竹楼,如死尸般的颜色;这都让他感到逼仄不适,让他想起了祠堂里父亲不容反抗的命令、母亲懦弱害怕的泪水、还有几个堂兄嘲笑戏谑的目光。他只得安慰自己,他与陈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为了陈家娶了对他几乎毫无助力并且十有**拿不出手的苗女,也是应该。只是期待这个苗女,能比他的那个母亲多少坚强点吧。
“但是,人算不如天算。他父亲没想到苗寨里推出的救命恩人是一个汉人,还是个早年间俘虏的后代;而他,却是对他的这位所谓的‘恩人’一见钟情。”
他看见白褂蓝裙的少女提着裙摆,从那个高高壮壮、有着一副典型苗寨风貌的男子身后转将出来;他看见少女羞怯温柔却也坦然的目光;他看见有人调皮又好奇地弄花灯的穗子,发现他正瞧着,赶紧收回手,娇娇俏俏地笑了,粉面朱唇,玉净花明;他看见那个仰面认真回答自己问题的人儿,出人意料地口齿伶俐、条理清晰,妇德女戒不必说,连男儿读的四书五经都能说上几句;简直就像是夫子跟他们几个说的,从书里走出来的,完美妻子。
“奈何话已经放出去了,陈家人知恩图报的名声不能坏,逼得他父亲不得不咬着牙同意了这门婚事,很快,六礼就过了五礼,这门亲事已经板上钉钉了。还是那句人算不如天算,他的好友怕迎亲那天山路崎岖,便提前来探路,结果撞见了你派去送簪子的那个人——所以,并不是他,是他好友你派去的人认错了。是他好友好心办坏事,担忧他娶错了人,就把这事告诉了他父亲。”
这一段,他看不大清,只是朦朦胧胧地看见,父亲沟壑纵横的脸上垂着的嘴角慢慢放平,最后终于往上挑了一挑。哦,这情景,约摸是他拼死一搏,各处分析利弊,规划未来,这才让父亲放下退亲的心思,答应让他继续之前的婚约,只是可怜那个他真正的救命恩人了。
“最后,他父亲以重信守诺为由,以插手苗寨的对外贸易来威胁你来做侧室;此时他同样也以重信守诺为由,继续了他之前与那汉女的婚事。”
这次,他的视野一晃一晃的,早知道就不喝那么多了,不然等下看不清他的新娘该怎么办才好呢?他的新娘已经脱了凤冠霞帔,正在镜前梳洗,听见他摇摇晃晃的脚步声,慌里慌张地回头起身向他奔来,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像含了一汪清泉、藏了半宿星光,他一下子就痴了,一下子就……忘了,那个因为心善、而被无辜波及的可怜姑娘。
“不过没错,你,的确是他命人毒杀的。他知道不是你的错,知道你是无辜的,错在他,但他思念亡妻之情日笃,一日午夜梦回,他鬼迷心窍,下了毒杀的命令。
他现在什么也看不见了,就只有摇摇欲坠的感觉无比强烈。眼角有温凉的液体落下,他想去捂住,手却被压住抬不起来——要是真能坠下去,一了百了该多好。
“就这样。”
解棠依旧是那个表情那种眼神——她看人看物绝大部分都是这个模样,很浅很淡,即使用力地盯着你,也不过像在审视,谈不上恶毒或野心......就像在看一场戏。演得好也罢,烂也罢,她是带了点无法点戏的无奈在看的......唉,看下去罢。
“左手还是右手?”
空绿的指甲已经嵌入手肘里了:“......是右手。”
“好的,”解棠反过身,招呼谢玉玑,“摁紧点。”
谢玉玑贴心地把那位陈公子翻了个个儿,把右肩膀连着脖子一块儿朝着解棠,方便她动作。而这时的陈公子也已经平复下来,谢玉玑猜测应该是记忆回流结束了,可这时因为体位的转换,他没法捂住陈公子的嘴,于是这个陈公子就有机会突然蹦出一句:“姑娘人生得美心也善。”
谢玉玑被吓了一跳,转头看向解棠——姑娘?出了什么事吗?!
解棠会错了意,镇定答道:“放心,我在这个院子里下的禁制有隔音的效果。”
谁知,这时陈公子又喘着气边笑边咳了几声,白净的脸看得出欢畅,他艰难地压稳胸腔中的气流,含着笑意与希冀道:“不是不是,姑娘是心善人也生得美。”
谢玉玑这就好奇了:“这两句话有区别吗?”
那陈公子像是等到了久等的回复,嘴角笑意扩大:“没、没什么区别。”
好生无聊的对话,谢玉玑深觉浪费时间。这时解棠记起流程来,侧身瞥了一眼空绿,问道:“照旧?”
谢玉玑不知道流程,正奇怪自家主子什么意思,就探出脑袋往屋中央的空绿看去——
谢玉玑不奇怪了,他默默地将脑袋收回来,有点感慨却并不怎么害怕,好歹也是混过战场的人,这点程度还吓不到他,只是难免有些可惜那女鬼之前还算悦目的好样貌。
空绿呲出一嘴尖牙,森然地笑着:“自然是照旧。”
“哦。”解棠确认之后立刻抽针蘸药准备动手,而谢玉玑立刻配合地利落扒了陈公子的半边中衣,好让解棠下针。
解棠在陈公子身上动刀子的时候,对谢玉玑是场折磨——他上过战场没差,但这么近距离的观看卸人膀子……还是有点挑战他的神经。反观解棠,眼明手稳,偶尔下个指令,声线也平得很,果然从小培养教育的,就是不一样。
“好了,”解棠终于了完事,拿起那只血淋淋的手臂递到空绿面前,也不顾血滴了一路,“付尾款吧。”
而空绿却没搭理她,变形的脖颈将脑袋拧着,双眼怪异地往里头缩着,转也不转:“我为什么——你——”话说了一半,就被她喉咙里的“咯吱咯吱”声打断。
谢玉玑终归不是看热闹的,他可嫌事大了呢,不无担忧地低声提醒道:“姑娘,悠着点,这次她好像是来真的了。”
被他这么一激,空绿喉咙里的怪声愈发刺耳,咯咯地像野兽的利齿在骨头上磨;脑袋也越拧越前,口中流出黑黄腥臭的涎液,一副恨不得把面前这个可怜、无辜而且还是她费尽心思请来帮忙的鬼医脸给一口撕咬下来。
但是很可惜,她跟那张漠然不屑得像在看一场戏的脸永远隔着堪堪一寸之遥。而那张脸的主人只是把将那只手臂往前递了递,漫不经心地解释:“先例太多,留了一手。”
见空绿不回答,解棠补了一句:“将款项结清了,你要投胎、要入魔,都随意。”
空绿“咯咯”笑了几声,僵硬着喉咙发出人声:“……真是……无情啊。”
而解棠转下眼珠,盯住那只保养得宜的成年男子臂膀,还有面前一滴一滴往地上不断滴落的涎液,嘴里回的是:
“今天这出戏,不怎么样。”
分分明明唱正旦的模样嗓调,却硬是要失了脸面风度落了个彩旦的下场,若是细究起缘由来,偏偏还是自个儿自降身份自欺欺人做的孽……这一脸胭脂水彩糊得呦——
解棠出城门的时候,听见几个人在议论被誉为沅陵第一户的陈家出了大事了,陈老爷的独子大清早的,居然被发现切了条胳膊,诡异的是那切下来的胳膊就放在屋子中央,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啃得血肉模糊,骨头都能看见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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