暂归2(2/2)

    在这世上已经停留得够久的老者慢慢吸进一口气，感受了一下塞满草木香气还有秋日清爽味道的空气流进腐朽的肺部——像拉风筒一样，匆匆忙忙地告辞：“小主人，不说了，小迩大概是不想再从他那地方挪出来了，老朽还得叫厨房准备饭菜呢。”

    有风卷起径旁茂密的细草，露出了仆人因为粗心而没扫干净的几片枯黄落叶。

    “是像人逢秋雨悲意自然上心头的那种感觉，”那笑意转瞬即逝，解迩的脸上依旧是一潭死水，“屋里面的有个摆件换了，虽然我没有把玩过那个摆件，但发现它不见了我仍然会感到不舒服。我想我在准备宣布你出师的时候，大概就是这样的心情吧。”

    “不错，”解棠接过话来，却没有立刻往下说，她将目光从解迩脸上移开，向下游来，顺着长径边随意支棱翘出的高茎细草，滑上沾满泥点的靴尖，再往上，就是自己垂在豆绿缺胯袍一侧的手，苍白小小的一只，指甲修得贴肤而圆润，只有指腹上一层薄薄的茧——谁能想象这样的手可以从从容容取人性命呢？

    接下来她就看到她的先祖、她的师父、还有她的外公，第一次对活人露出清晰可见的笑意——他笑得眼睛都弯成一条弧，语调也上扬了不少：“你以为我是在妄图摆长辈架子，抖师父威风吗？”

    傍晚解棠去领回谢玉玑的时候，昆叔仍然是那副笑容可掬的模样来邀功：“老朽可是帮小主人省了不少事呢。”

    “虽然你以后十有**是住在后山那个小破屋里的，但要是突然想拿点什么，找不到路也找不到人来问就着急了。”

    “虽然你这次回家快得有点出人意料，这容易造成一种再见很容易的错觉，”解迩叹了一口气，口风猛然一转，“但其实谁都明白——可能没有下次见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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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闻言，解迩有点诧异：“没想到你居然会想要认真钻研这些门道。”

    “实不相瞒，孙女在被告知自己注定的宿命时，的的确确是有些惊惧，”她这么说着，但脸上仍然还是那副恹恹神色，让人难以想象她所说的惊惧模样，“但孙女转念又想，好像除了这条路，也没有别的路好走了。而上天降下命来，想必也是为了给无所求的诸人找点事做，不致于因碌碌寻其所求而白耗许多时光。”

    这话说得无情，但也坦然，解棠听了也没生出什么怨气，解家人向来如此，更何况她与解迩的感情本就不亲厚，除开那些非得由上一辈鬼医亲自手把手教的课，解棠的大半时间是与昆叔打交道的。

    昆叔捋了捋鬓边已经差不多掉完的花白头发，拿过眼前时又发现指缝里卡了几根，他装作毫不在意地甩掉，眼角一低一抬，掩去了底下的黯然和慌张，语调却依旧是扬起向上的：“跟他讲了不少小主人的爱好习惯，老朽可指望着他能把小主人照顾得好好的。”

    “反正无论怎样都比不过昆叔。”

    解棠露出星点的不耐。

    “所以，攒了些没什么要紧的话——现在要是能想起来，就说了；没想起来，也没多大的事。”

    按着习惯，于昆摆摆已经僵住的手，说出的话仿佛连舌头都是僵的：“小、小主人，客气了。”

    解棠淡淡道：“反正一定要完成，与其艰难消磨，何不做到极致？”

    解棠作揖行礼：“殷之恭送昆叔。”

    面前人的目光点头道：“确是如此。”

    解棠低声应了一句是。

    ——在血缘关系上，他们毕竟是祖孙，毕竟隔了半百的春秋。

    解棠抬眼看向口齿突然不伶俐了的昆叔，心下有些疑惑，但还是直起身子目送着于昆走远。

    说到这，解棠突然想起叶拙送过来的叶限心得，她是想到了就说：“——孙女前些日子到手了一卷叶家叶限的鬼医心得，想烦请外公您看看。”

    所以说解迩聪明，他知道语言是浅薄的，再华美的辞藻，再严谨的辩证，也敲不醒一个无意清醒的人。——唯有经历，才能将真理敲打进骨髓。这样看，他没有选择长篇大论的原因，除了不喜赘言这一个以外，还充分考虑了这一个……吧。

    这话没头没尾的，但解家人的说话模式向来如此——解棠心领神会，瞥了谢玉玑一下，没有细看，只是表示了听到与自己有关人名字的礼貌而已：“怎么回事？”

    他摇摇头：“不是的。”

    冷静下来，就看见解棠安安静静地盯着他瞧，语气笃定认真：

    “看得出来，你不喜欢解家人的身份，也不怎么乐意当个鬼医，更讨厌接受既定的宿命，但我希望你得清楚，是这个宿命拯救了你，塑造了你，让你有了现在的高度，现在的思想，还有去过你那所希冀着日子的盼头。”

    解迩扬了扬嘴角以表示自己的认同：“的确，卷轴既然打开了，就不能随意落笔敷衍了事，总归不能糟蹋了轴好纸。”

    于昆拼命控制着这具尸偶的面部表情不要失态，所幸解迩在做这个尸偶的时候虽是初次，但小心谨慎，又做了十全的准备，所以尽管这具尸偶已经面临崩坏，他还是能自如地操控尸偶与灵体的部分连接或断开——解棠看见她的昆叔脸一下子沉了下来，哑着嗓子语重心长地提醒她：“小主人的鬼仆还在这呢，怎么着也要顾及一下人家的感受。”

    解棠不知道如何接这句话，只是沉默。

    她瞥了眼一旁因为没事干而百无聊赖的谢玉玑，不置可否：“哦。”

    “好了，”解迩转过身，“带你认个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