暂归5(2/2)
因为你不是女孩子，更没有可以成为鬼医的条件，你就无法去做娘亲所期冀的那个——“人”。
“而且父亲您也想起了我是出自谁家的了，就别那么多话——”
解语为人偏执至极，在两姊弟早年间还好，但后来因为陈老爷对解棠态度的慢慢转变，以及解棠不喜交际奉承的毛病显露，解语对解棠倾注的心力愈发的多，渐渐也就管不上也不想管弟弟陈云白了。
陈云白猛然惊醒，察觉到自己让姊姊多想了，赶紧走上前：“姊姊模样变化有点大，我想仔细看看而已。”
没有继承到阴阳眼就算了，却继承到了鬼医的招鬼体质，被困在这个娘亲求着解家施下了保命阵法的金陵城里，踏出一步就有性命之忧。
但欢喜过后就是怔忪了——解棠跟之前相比，模样差了不少，虽然依旧能看出来仍然是那个人，个子是长了不假，但苍白清瘦了许多，眉目也定了型，显出些许如刀般的凌厉意味。
陈云白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幼时的陈云白曾经非常不明白娘亲为什么对自己如此不上心，甚至在他六岁的时候就跟父亲提出早些给他辟出一个单独的院落，之后还隐隐表露出每天最好就来请个安就走的意思。而姊姊却可以一直跟娘亲住在一起，娘亲还愿意把整天整天的光阴耗在她身上，来帮她写那些无趣的对话流程。
而解棠见陈云白表情奇怪，眼神就黯了黯：“怎么？不过六年就认不得姊姊了吗？”
“知女莫如父，我不知道外公会怎样，但我是外公教出来的；您说我会这样，那就应该是这样吧。”
他现在正在“陈解氏的院子”里的那一株西府海棠旁徘徊，他有些紧张，还险些打了一个趔趄，踩到树边上的几株绿油油的栀子。
见自家姊姊这幅模样，陈云白忍了忍，可还是没忍住，笑出了一排牙。
方姨娘低头垂手，一动不动。
解棠整好了衣襟，偏过身体作了个深深的揖：“解棠告辞。”
“以防万一吧。”陈云白笑笑：“虽然我确是不太想来这里，但姊姊可不会不想来。”
她没等回应，行完礼就转身朝门外走，不过走到门槛前的时候，她停下了脚，把她之前扔的那双乌木筷踢开了才接着走。
解棠转回了头，直视着前方的摆件，抬手把圆领袍半敞开的前襟扣好。
解棠默然不语。
但陈云白跟解棠的关系还是很要好的——双胞胎的羁绊自他们被孕育之初就已经结下，他并不想跟姊姊的关系受到娘亲的影响，忙岔开话头：“前几日出了桩事，今日恰好要出门去收一下梢，姊姊多年没回来，要不要跟我一起出去逛逛，好好回味一下金陵城的风光？”
他在以前还试图自我安慰：俗话说男儿穷养，女儿富养，还有哪个男子汉大丈夫整天腻在娘亲怀里的？别多想，娘亲肯定——
“这个时候栀子花差不多都没了，”解棠放下抱在胸前的双臂，“厨房用来采买的银钱可没那么多，能让他们去买花房里的东西来做碟小菜。”
解棠站直了身子，摆好随时可以走的架势，嘴上却不在意的口气：“好，去看看也好。”
她再次将丝巾塞回，又端起了茶碗，抿了口茶，不再言语。
解棠那口茶不过是润喉，因为真正狠的，在下面：
陈老爷攥紧了手上的那串十八子。
一个庸俗的父亲，对着在老丈人的压迫下不能跟自己姓氏的女儿，对着女儿那来自阴间的能力跟身份，是得有多害怕，也是得有多狠心，才能说出如此诛心之言？
被自己女儿指着鼻子说道，陈老爷不能说不气愤，但眼看着解棠没提到自己最担忧的地方，还是略略放下心来，但——
门外的小厮战战兢兢地托着菜盘，不敢进来。
房梁上的谢玉玑呢？
“哦，”解棠那一瞬间的表情在陈云白看来似乎有些似笑非笑，但他才刚刚揪紧了心，解棠就转移了话题，“没想到你会挑这个地方？我一直以为你不怎么喜欢这里。”
“怎么还像个小孩似的站不稳？”
男儿志在四方啊，他这一辈子也就在这么一个地方终了此生了。
陈解氏的院子没有名字，因为没有几个人愿意来，而这个院子的主人也没什么闲情逸致来给自己住的地方起个代号——她整个身心都放在了培养自己的女儿身上了。为此她不惜一切，哪怕是她另外一个亲生骨肉，都无法阻止她将她的女儿塑造成她想要的样子。
见姊姊反应过来，陈云白索性把话说清楚，免得解棠一直挂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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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打破了庭院里的慌张与焦急——陈云白欢喜地转头，果然看见自家姐姐倚在月洞门上看着他。
她站了起来，扬起嘴角看向陈老爷——陈老爷则是看着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女儿黑黝黝的一双眼睛，还有垂着的眼角：“您不是说过吗？说我跟外公一个模样，说万一我一个不高兴，就会把您宰了的。”
他心胆俱震——他一直以为能让一群血脉相连的人相互厮杀的，无非就是贪婪，但看着下面血淋淋的撕咬与折磨，他这才惊觉：还有恐惧。
而他呢？
她说完这话，突然刹了嘴——她这时才意识到她之前是问错话了,云白这岔开话头不想让她难堪呢。
别多想了，娘亲的确不喜欢你。
谢玉玑飘飘荡荡地跟在解棠身后，看着她即使碰上有下人行礼问好也步履不停，不肯有任何耽搁地奔赴那个明确的目的地。
走到了光明亮堂的屋外。
“姊姊好聪明啊！”陈云白还是像小时候那样一高兴就蹦，“怎么知道我定在这里见面的？”
但她成功了吗？
娘亲所想要成为却无法成为的，娘亲所想要抵达却无法抵达的，全部可以由姊姊去成为、去抵达。
陈府不比解家，宅院格局有些小，一些木材石料看着也很新，花木满满当当地塞满了走廊石径旁，树也只有几棵矮的，完全没有解家那种时不时冒出来一棵参天古木的气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