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人1(2/2)

    掌柜的反复也用力地擦着那块小小的银锭，还是没有抬头，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却没有回答解棠的疑问：“即使小老儿就是石湖这边的人，但小老儿也不怕你说我自夸——我们这的御主齐家的的确确就是北地最负盛名的氏族，向来是有‘北境之华’的名头的，而现任家主更是人中龙凤，是个为人坦荡大气的谦谦君子——”

    在这一片寂静里，谢玉玑却突然出了声，却不是催她赶路往前走，只是轻声问——“姑娘，你在笑什么？”解棠这次没有苛责他的逾越，她甚至没有想到这个问题，她自然而然就答了：“你看这人真是奇异，蒙着眼睛骑马就算了；把自己包裹得这么严实，声音却没藏着——”

    这段没头没脑的话还未尽，她却又忍不住嘴角溢出来的笑痕，断了话头不再往下说。

    谢玉玑听得有意思，忍不住道：“难不成这齐家家主就姓齐名默吧？”

    面对这样的情况，解棠沉默许久，不知作何反应——但谢玉玑明显比她上道：“姑娘，作个揖，腰下去点，再下去点，说——多谢您指路，钱不用找了，多谢。”

    “我这位故友姓齐，单名一个默。”

    却见那掌柜的跟小二对视一眼，才冲解棠道：“我们这姓齐的只有一户人家，叫您朋友那名的人我们也认识，但——客官，我觉得应该是您记错名了，齐——齐公子——不可能有这功夫出这石湖地界啊！”

    “但还是得提醒你，来这儿坑蒙拐骗的人是有不少，也有挣了的，但想在御主手里讨好处的……小老儿还是劝你死了这条心。”

    但解棠这点耐性还是有的，等了半晌还是等到了掌柜的再次开口：“石湖这边啊，虽说是大晋边疆，但事实上奉为主上的，却是有‘玉人’之称的齐氏家族。”

    长阶上面由远及近的传来了一串轻巧的铁掌扣击石板路的声音，那声音移动得挺快，解棠就下意识地抬头向上望去，想确认一下骑马人的方位，好给人家让路。她漫不经心地想：毕竟是来别人家做客，总得识相点才是——

    有玄衣黑马的骑者，挟裹沐浴着万顷天光，踏着清脆冷然的叩击声，自山顶而下，像奏着天乐的神祇莅临人间。这满山轰轰烈烈的金黄枫红仿佛都是俗人们为迎接他到来而准备的、莽撞却虔诚的供奉。

    当真是壮观。

    他开始还说得平缓，后来就越发激动了，舌头打了好几个哆嗦。

    谢玉玑默然不语。

    谢玉玑的声音却骤然冷了：“姑娘，赶紧去找齐公子吧，天晚了就不好找了。”

    还在因为解棠的老毛病而乐呵的谢玉玑马上回到状态，稳住声音道：“姑娘您跟着说：不说这个，是不是去看看就知道，所以，还得麻烦您指个去齐府的路了。”

    正在算衣裳钱的掌柜手上银锭险些没拿住，磕在木桌上好大一声响，他诧异地盯着因为声响而回头的解棠：“客官，您是说——齐？”

    解棠点点头。

    解棠摇摇头，但与此同时谢玉玑也答了一句“不曾”，于是解棠下意识地也跟着念出来了——还是不够默契啊。

    解棠沉默着听完了小二的好心帮忙，等了好几息的时间后等到谢玉玑开口了才继续跟着谢玉玑说话：“真是多谢你帮忙了，要不是你提醒我还真不知道送什么，不过还有些事想麻烦你。”

    听到这话，掌柜的却低下了头，称起了解棠刚刚付的那块小银锭，不再言语了。

    解棠立马不假思索地跟上。

    解棠随声应下，却还是忍不住跟谢玉玑感叹一句：“真是个有意思的人啊。”

    面对着如此张扬而富有侵略性的风景，解棠却莫名感到放松，她空空茫茫地望着这天时地利的好光景，她在看，甚至看得很仔细，一面走一面瞧，却完全没看到心上去，任凭光影在眼里流动。

    又走了半天的路——解棠应该雇个人带路，然后再雇辆马车的，在荒漠里她实在太累了，速度比平时慢了很多，又绕了几次路，才终于在日落前到了成衣店掌柜所说的地方——与之前连绵不绝的蓝灰白黛不同，这个不知名的山脚上的景色绝对称得上华美夺目至极，枫红秋黄自上而下倒了一片，轰轰烈烈地向山下奔来，配上这铺天盖地的、亮澄澄的霞光——

    铁蹄声听着慢，来得却快，小一会儿，那骑者就到了解棠跟前。马像是察觉到了面前有人，嘶叫着不肯再前进，骑者也察觉到了，他低下头，将脸上那根绣满地狱血池的缚眼带对准了解棠：“是客？”

    “玉人？！”解棠挑了挑眉尖，对这个过分绮丽的称号不置可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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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很快，解棠难得如此舒缓的心情却被打破了——

    “我故友去得匆忙，没讲清她到底家住哪条路哪户人家，”解棠慢慢地咬着字，“所以——”

    解棠堪堪恢复呼气，没答话。

    骑者也没等着，径自下了马扯了马缰绕过拦路石，但就在即将绕过去的时候，他偏头道了一句：“若是来寻皎皎的，第一个岔口往左。”说完没等解棠反应，就走开去了，而解棠没有回身去追着去看他的背影，但听声音知道他离开十几步远才翻身上马，有礼有方寸得很。

    那砖红棉袍的老头儿拉开钱柜，开始给解棠找钱：“再往北走，到了徒太山地那边，从一侧山脚满是枫树的那个方向上去，找着一处黑漆大门，求门口的蓝衣人通报一声，若客官你所言不虚，御主自然会派人来接你。”

    掌柜的终于抬起双半小不大的眼睛盯住解棠：“所以……客官您……真没记错名字？”

    掌柜的脸色不太好：“您的那位朋友……跟您说过他家境如何吗？”

    “能托你帮忙指个路吗？”

    谢玉玑看得好笑，就指引解棠开口：“那您倒是给我说道说道，这个齐公子到底是何方神圣？让我听听跟我的那位故友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