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人7(1/1)
转眼已是正式开宴。
齐澈早饭吃得晚,又加上刚才不少给她添堵的事儿,故无甚胃口,只有一搭没一搭地跟解棠讲着话,拣着宴上各家闺秀的趣闻八卦絮絮叨叨地念给解棠。结果念着念着,齐澈觉着解棠的应和声慢了不少,也单调很多,一个字一个字嗯嗯啊啊的往外蹦,就停下揶揄调笑人家大闺女的心思,转头一瞧,解棠正一脸专心致志地捧着一盏酥皮汤舀着吃,连齐澈住了嘴都没发现,舀了两勺才被齐澈喊回神——
“这个汤有这么好喝吗?”齐澈看得好笑,探身往那汤盏里一瞧,“就是普通的燕窝而已,我之前在路上见你每到一个新地方就一般会点的……那什么最贵的招牌菜,比这个精贵了不少啊,也没见几次你喜欢成这样啊?”
解棠放下汤盏,不知如何作答——的确,这只是普通的燕窝,甚至在之前她还不大喜欢吃,觉得味道有些叫人腻味。但在经过五天荒原里名副其实的“干粮”、即使做得再精贵也无法掩盖其本质还神出鬼没的葱蒜腌菜以及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侍女应她要求端上来的“口味清淡”的青菜瘦肉粥(粥这种东西里面怎么会放盐?!!)……之后,对于这盏普通的酥皮燕窝汤,她就非常喜欢了。
这次小宴,应该是她这些天吃得最好的一次了:豆腐皮卷里没有任何的葱蒜,酱汁还是甜辣味的;甜点也不全是齐澈爱吃的各色鲜花饼了,居然有半盘是豆沙馅的;燕窝汤里没加多少盐,也没有什么古怪的辅料——怪不得解迩不怎么来过北方,原先他在这吃的那些菜色可谓是真的相当不合解家人的胃口。
但这些是不能跟齐澈说的,解语教过她,去别人家做客,尤其是第一次,可以抱怨住房下人不好,但绝不能挑人家菜色半点不是!关系再好也不行,这无异于当着人家面上吐唾沫!你听听,“你家菜不是人吃的!”比“你家房子不是人住的!”、“你家下人是人能受得了的吗?”是不是更恶劣?更严重?
解棠没觉得有多大不同,但解语既然这么说了,那肯定是有她为人处世的道理,解棠于这方面并不甚通,自然是以娘亲为准。
这样想着,解棠笑了笑,答道:“胃口突然上来了而已,也不是很喜欢吃,皎皎你接着说吧。”
并不是,那碟豆腐皮卷味道的确很对解棠胃口,但碍于礼节,七个卷,她得留上两个以示矜持懂礼……
齐澈并未深究,继续兴致勃勃地在解棠这里败坏北境姑娘的名声,而解棠把着一个龙泉刻花的满叶杯抿着梅子酒,尽管没什么兴趣却也认认真真听着,就是时不时分神去看一眼那碟豆腐皮卷。
相比于齐澈这边的怡然,她哥哥这边就没那么轻松了——
“……当家做主者,当不问出身,不论过往,不求大能,只论品格,唯贤者方能担起此职。只因那不忠不义不孝不仁之徒,必然罔顾道义人伦,为一蝇头小利就能残害同族……”
方苍梧是个粗老爷们,但在并不意味着他蠢:当着人嫡系出身的家主的面,坐着中游偏下的位子,偏偏还理直气壮大放厥词,讲什么贤德比才能嫡庶都重要,唾沫星子都快喷到上席来了,你是怕你背后那厮没才能没出身的事没人知道是吧?!
就在方苍梧走神之际,那席位靠下的士子终于结束了他的“高谈阔论”:“……不才拙见,还望齐家主说道说道其中好坏。”
这话说得方苍梧想笑,你他妈的知道是拙见还晾出来说,是家里缺钱买菜了吗?硬要讨这两个臭鸡蛋?
很显然,齐墨也是如此想法的,方苍梧隔着一根缚眼带都能察觉出他的不痛快;但石湖御主家族的颜面摆这里,他总不能为了一时畅快,就让人有了议论齐家家教的资本。
见齐墨好些时候没接话,齐玉不觉有些得意,但他强忍着得意,佯装大怒起身呵斥道:“你这不知好歹的东西,讲的什么鬼话,怕是别污了家主的耳朵——”
“不是,”齐墨反应迅速,松松快快地打断齐玉的假言假语,嘴角笑意温和,“齐某听王士子的言论,便如正在拼死去尝至鲜至美的河豚宴的古人一般‘酣畅淋漓、立死无憾’,正因如此,所以一时没能及时反应过来,真是歉疚。”
……
……
“噗嗤”,席间有人实在按捺不住,笑出了声。
齐玉脸色黑如锅底。
王士子一张胖圆脸涨得通红。
齐墨含笑低头饮茶不语。
方苍梧书读得不够多,呆了半天才明白过来,而他一明白过来,就收回了之前一直忍着没说话才给了齐家让位了的老家主捧在手心里的心肝宝贝的几分薄面,径直笑出声来——
哈哈哈哈哈,齐墨这个损人不见血的家伙!谁不知道河豚有毒,抱了死志去尝的,自然会备上除河豚毒的解药,可读了点书的人都知道,除河豚毒的偏方里最要紧、占得最多的,就是“陈粪清”!
哈哈哈哈哈哈,方苍梧把齐墨这话概括概括,简而言之,就是——老子听你讲这些屁话,就像是在吃屎!哈哈哈哈哈!
齐墨从从容容地料理了自家不长记性的庶兄,喝了两盏茶就按惯例推脱有事,起身离席了。虽然较平常早上不少,有些失礼了,但宴上众人都猜想齐家主是因为庶兄的痴心妄想和丢人现眼才走的,认为无论是谁刚刚经历了这么一茬闹心事,都不会想多待的;而前面王士子的例子就摆在那儿,还冒热气呢,有谁要想去他边上躺着,也没人拦他,就是大家都惜命,不想淌这滩浑水,自然也就没人敢出来说齐墨的不是。
方苍梧虽然觉得齐墨不像是会因为这种小事而生气的人,但两人毕竟不沾亲带故,相交也就一年半载,终究不是能凡事都问个清楚的关系,还是没有发问。只是现在这个时候,上位的主人家能离席,客人却不行,只能再坐个一两刻钟再走,就是得让齐墨多等他一会了。
“主上,属下去楼下守着门口。”有暗卫贴地躬身行礼道。
齐墨漫不经心地回道:“若是方兄,就先通报一声。”
暗卫领命而下,塔里就只余下齐墨与他的一位近侍两人。
近侍是自小服侍齐墨的——被赐了名,是叫桑榆——自然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只是诧异自家主上怎么心血来潮要来听一次小姐的话——以前非得小姐来催,主上才勉强给自己的那双眼睛见一见光、望一望景的,免得带子扎得久了,还真成了个瞎子——但这不是他分内之事,不该多言的。
桑榆先是支起窗子,看了看外面的日头,回首道:“家主,现下日头不烈,您可以除去缚眼带了。”
齐墨听了这话却半晌没动,近侍也不催,他返身回到自家主上的脚边,恭敬地垂首弯腰跪下,不再言语。
一阵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传过,近侍估量好了时间,依旧是垂首而跪的姿势,却适时地伸出手接过齐墨解下来的缚眼带,收拾齐整就用荷包装好拿在手里。
又是一阵响,近侍心里疑惑,以前没见家主这么急着用望远镜啊,今天这是怎么了,不怕伤到眼睛么?
近来几年无事,齐墨这双眼睛也许久没派上用场了,他听音辨位学得出神入化,又兼之喜欢隐藏情绪,那根缚眼带好歹能挡住大半张脸,且其上地狱血池图骇人之能虽次,于他平日威吓众人亦足,如此一来,便懒得丢开,久而久之,他都要以为自己货真价实是个眼盲之人了。
但今天是一定要开开眼的。
须知齐家最近都不会开什么宴了,错过这次,很可能就没有下次了,就是有下次,齐澈十有**会懒得来,更别提带她一同过来了。
且不过就是见一眼,他又没想对这姑娘做什么,只是一时兴起,此后多半是桥归桥路归路,私下偷偷见一眼来了却自己一个兴头也是无伤大雅。
齐墨下定决心,开始在望远镜的视野里找那片梅林——找到了,就从他刚刚才退下的西边林子挪开,挪到供女眷们相聚的东边林子上,再放大,去找自家妹妹侍女燿儿的衣裙——他可是仔细留心了的,再就是——
望远镜已经旋到底了。
因了惨白如鬼的肤色,还有如沁血墨玉般的瞳仁,再加上冰凉如秋日河水般的神情,一般人看了解棠一眼后再看第二眼,多半受第一印象的影响,认为这就是一个冷漠木讷又长相普通的姑娘,不讨喜得很。
但齐墨不同,他这是第一次见解棠模样,还带了十成十的期盼去看这个人;而赶巧的是,时下刚过正午,又值初冬,正是天光透亮,既不刺眼也不暗淡,恰宜远观;而又刚刚好地将解棠白得不正常的肤色盖过去不少;最最刚刚好的是,解棠正侧着脸与齐澈说话,没了往日常挂脸上的漠然神色,眼角眉梢尽是柔软笑意。
所以现在齐墨眼里,正正是解棠自出生以来最美好的时候。
鹅蛋脸。
杏仁眼。
柳叶眉。
薄唇颜色寡淡,束发软如流云。
乍一眼过去,还以为是哪家的大家闺秀,换了件男装出来游玩。
偏偏她又眼神清亮坚定,即便身下是软和的坐垫,一根脊梁骨也挺拔舒展得很——细看之下倒像个恭谦有礼的伟君子。
咦,是听到皎皎说了什么有意思的话吗?
眼睛眨了好几下,长睫扇得就像只振翅欲飞的蝶。
不,齐墨勾起唇角,看着映在望远镜那小而圆的一块玻璃上的青衣少女,娇俏不过一瞬,她依旧是那副沉着冷然的模样。
这是一只已经安稳落到花上的蝶。
不过一刻钟,桑榆突然听见了自家家主低低的笑声,这让他有些不知所措的悚然,但他主子接下来的一句话就打消了他的疑窦:“东隅,你叫厨房给皎皎那桌再上一碟豆腐皮卷,我看她爱吃。”
哦,原来是看大小姐啊,怪不得这样的高兴,近侍这样想着,领了命正要退下,主子却又改了主意,把他叫回:“不,今日我做主叫给皎皎桌上添的菜色都再加一份,就是记得把摆盘什么的改一改,别叫人看出来这是同一样菜了。”
不过小事,难得家主上心,桑榆自然应承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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