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人10(1/1)

    天高云远,高台之上,恰宜饮茶。

    就是齐家主事务繁多,烹茶候友之时还得听人聒噪。

    “——也是,像家主这样的人,自小锦衣玉食,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地过了大半辈子,怎么会明白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滋味?但家主您也别忘了,就是这些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贱民们养活了我们这些士族——”

    “停,”齐墨放下小蒲扇,长指按上额角,“虽然石伯说得十分在理,但等一会儿齐墨有客要来,不好怠慢了人家,而可巧齐墨还有两个疑问想问问石伯,倘若石伯能解了齐墨现下的惑,再接着讲下去也不迟啊。”

    须发皆白的老者很不乐意,出声呵斥道:“家主明知有长辈来议事,还约人喝劳什子茶?!对长辈这点尊敬也没有,还怎么做家主,也不怕掉了我齐家的面子?!”

    被长辈如此斥骂,还当着别人的面,齐墨却依旧是笑吟吟的:“石伯教训的是,齐墨以后会注意的。齐墨就是想问:桐梓是石湖境内吗?齐墨这个做家主的,消息竟如此不畅通,连位于大晋南边的桐梓一带什么时候竟然被划入齐家治下的消息,还得让石伯来告知。”

    老者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便是一顿更凶猛的痛斥:“好啊你个齐清晷,还知道石湖和桐梓都是大晋的,既然同属一国,就应该知道什么是同气连枝,什么是一方有难八方支援,我们石湖秋收颇丰,不过是五万石粮食,石湖也不是出不起!”

    “好!”齐墨收回手臂,端正坐直,轻喝一声,冷笑道:“石伯这说的,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大晋皇族姓齐而不是姓韦呢!”

    还不等老者回神,齐墨继续道:“这就是齐墨的第二个问题了:支援桐梓是石湖该做的事吗?若是阆中发了令来,别说五万石,就是五十万石,我齐墨都得拿出来;但现在阆中传了半句号令过来吗?”

    “为人臣子,自当忠心奉主,但妄揣上意还越俎代庖——即便齐家一片真心不怕火炼,也只怕连史书上一个虚名都落不到!齐墨知道石伯思乡心切,但桐梓的人命是人命,石湖的人命就不是了吗?桐梓正遭着天灾,石伯可别是想让石湖遇上点人祸,去陪着您家乡受罪!”

    “石伯还记得齐墨的字是清晷啊?齐墨还以为您在别苑陪父亲逍遥久了,连清晷这两个字是怎么个由来都给忘了呢?父亲即使再不怎么喜欢齐墨这个做儿子的,但齐墨的的确确是他亲口亲手定下的少家主,您一念我的字就应该知道这些。”

    “石伯,齐墨虽然听闻过您对父亲忠心耿耿的事例,但就冲您对他的家族还有他亲自选中的继承人这个姿态还有吃相,实在令人对您口中的忠心不得不生疑啊——”

    下方老者的脸已经涨得通红了,齐墨却没管他,只是起身潦草地行了一个礼:“齐墨看石伯的脸色不太好,来人,出去的时候扶着石伯点,免得又有风言风语说家主不敬重族中长辈。为着石伯身心康健,此后再有驿吏传消息进来,便不必再向石伯通报了。”

    “噗嗤。”方苍梧一边笑一边自台下大柱阴影里转了出来,“怕打断齐老弟骂人的兴致,到了地方都不敢出来——哎,你这几天火气怎么越来越大了?骂人都不拐弯了?!”

    齐墨耸耸肩,把身子向着茶桌转过来,复又拿起小蒲扇:“又不是在人前,给他留那点面子干什么?”

    方苍梧马上就上纲上线了:“呦呦呦,齐老弟,你这话怎么说的?小兄弟这么大一个不是人吗?!”

    坐在茶桌对面一直默不作声、显得小小一只毫无存在感的解棠,适时地抬起眼睛看了齐墨一眼。

    “解家小哥,”齐墨没顾及解棠这个抬眼有多少揶揄意味,含笑问道,“你怎么看?”

    “哪方面?”解棠偏头问他,“……石伯?”她艰难地回想老者的名字。

    齐墨不以为然地挑眉:“不是,他也值得你再念叨?!齐某是问解家小哥对这老头一过来就放的那一堆话感想如何。”

    解棠嗯了一会儿,才蹙眉道:“我并不觉得苦难有高下之分——就像饥寒交迫之忧未必比久在樊笼之郁更高贵。”

    齐墨垂眸而笑:“的确,众生有各自的苦难,并很容易向往对方的苦难,谁都难以理解那些自己未曾经历过的东西,‘感同身受’这个词说来十有**就是笑话,除非你的的确确遭过相同的罪。”

    方苍梧落座:“……刚跟齐老弟你手下人聊了几句回来,你们俩说的什么老子怎么就听不懂了呢?”

    ……

    齐墨看他一眼就自顾自的给小火炉扇风,没搭理他。

    解棠倒是搭理他了:“方大哥怎么比约好的时间晚了些来?”

    方苍梧打了个哈欠:“甭提了,跟齐老弟她妹妹碰见了,被那姑奶奶倒了一肚子的苦水——”说到这里,他又突地兴奋,目光在面前二人身上梭巡:“是关于你俩的。”

    “哦?”齐墨停下手,听了听壶中水声。

    “说什么她不过出去两天,小兄弟就易了主——不肯再陪着她逛各处名胜古迹了,也不肯跟她腻在一起,反倒愿意跟她这位哥哥一起喝茶下棋;可据她所知小兄弟并不会下棋啊,于是就死缠着一起去一看,哟,齐老弟在这边批公文,小兄弟在那边看小书,就这么无聊小兄弟还是不愿意去陪她去玩——她现在可怀疑是不是她哥给小兄弟灌了什么迷魂汤!”方苍梧笑得拍身下软垫。

    解棠叹了口气:“没想到皎皎会这么在意,那我以后——”

    “哦!对了,”方苍梧猛然想起什么似的,赶忙打断解棠的话,“齐澈这姑奶奶还以为是因为手下人毛毛躁躁的,打碎了你放箧子上的那盆栀子花,所以你才跟她生气了呢。”

    解棠皱皱眉头:“应该是我自己没放稳当,况且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我带着玩的,只是没成想皎皎会想这么多,我等会儿回去跟她说说。”

    方苍梧点头:“也是,毕竟听齐澈讲这花是摔在大晚上的,应该是没人动过,十有**就是你没放稳了。”

    这两人聊得热火朝天,壶里水也很快沸了,齐墨看了这闹闹腾腾两人一眼,伸手去拿茶具,可当他拿起一个茶盏时,他听见一声从茶盏里发出的、轻微的叩击声。这让齐墨拿茶盏的手一紧,不动声色地将里面东西倒出来,发现这玩意儿捏在手里像是一个雕花镶银的镂空小玉球;齐墨目不能视,却不叫人帮忙,只在手里慢慢地捏这上面的花纹。

    壶中水已经沸到溢出来了。两人却见齐墨呆呆愣愣地不动手,只拿着个茶盏坐着,唬得两人赶紧上前帮忙清理;齐墨也回了神,把那玉球往袖袋里一塞,往后退开,好让两人更方便动手。

    “不是,齐老弟,”方苍梧擦着手上的残水,“我看你自个烹茶也烹了好几次了,怎么这次失误了?”

    “想起桩急事来。”齐墨咬下嘴唇,勉力稳住声音,问道:“解家小哥,你确是要在五日之内赶到戎北吗?”

    解棠点点头,却有些不解,昨日收到盛家族人的衔石鸟,请求身为监察使的解家当家人速速赶到戎北,缘由是外出游历的盛家人发现叶家有异变,意欲调查,又恐师出无名,忧心会被叶家人反咬一口,故请解棠去一探究竟。她回了衔石鸟,答允了盛家人的请求,因了她当时与齐墨在一处,所以他也知道,但现下这是怎么了?

    齐墨脸色并不好:“刚才想起今早观天监报了说:最早今晚有初雪。”

    “嗯?”解棠还是不解。

    齐墨僵着脸解释道:“根据往年经验,初雪之后十余天大河会变得极其泥泞难行,即使有经验最丰富的守河人带路,也很难通行。”

    方苍梧皱眉:“齐老弟你的意思是?”

    “现在走的话,半日就可以出石湖;现在不走的话,还得等个十来天才行。”齐墨看向解棠,“那解家小哥就得失约了。”

    解棠反应过来,扭头问方苍梧:“刚刚方大哥你是在那里碰见的皎皎?”

    方苍梧努力回想:“……惊风亭?……我想想……”

    齐墨却接了话,斩钉截铁道:“来不及诉别了,解家小哥的东西齐某现在派人去取;之前的事齐某也会帮解家小哥跟皎皎说清楚的,解家小哥还有什么东西或者话要齐某转交吗?”

    解棠咬咬牙:“等齐家主的手下人把我那箧子拿过来再说吧。”

    一刻钟之后,箧子取来了,三人之间的气氛也不再那么急躁了。

    解棠先是从那箧子里掏出只纸鸟,看了眼茶桌旁,又掏出一只:“这是我做的衔石鸟符——顺着脉络拆开,再在里面写下字句,再叠上,烧了,这只纸鸟就会被传到我附近。这个给皎皎,记住,一张衔石鸟符只能用一次,留着给她有什么事找我时用。”

    将纸鸟递给齐墨的近侍,她起身向齐墨致谢:“解棠在此谢过齐家主和皎皎多日来的照拂了。”

    齐墨笑着回礼:“哪里的话,齐某和皎皎可是都多了一个难得的好友。”

    解棠微微侧身再行礼:“也谢过方大哥了。”

    方苍梧挥手笑道:“没什么,小兄弟有机会多来几次石湖,陪老子聊聊天啊。”

    解棠直起身抬头抿唇而笑,半晌才矮身背起了箧子。

    真是仓促又潦草的告别。

    齐墨握住了袖袋里的那颗小玉球。

    但并非一无所获。

    不过眼前倒是有件事要他去料理——怎样教训一个太过放肆到逾越的同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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