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雁1(1/1)
因着负了两个人,谢玉玑影遁术使得很有些不稳当,快至天亮时分才于阆中城外放下了解棠与方苍梧。双脚悬了一晚上这晌才踩到实处的方苍梧脸色并不好,在将破未破的曦光里显出一片灰败。解棠瞥他一眼,抿了抿唇还是决定与人为善扶他一把,没想到她才刚抓到方苍梧的袖子却被这高个男子一闪,两人都险些一个踉跄。
方苍梧率先反应过来,致歉道:“多谢解姑娘了。”他嗓音干涸,五官疲倦地扯动着,妄图复刻出之前那副神采飞扬的北地汉子模样来。
这时两人自昨晚再见时说的第一句话——这男人不知在犟些什么,即使被谢玉玑突然卷进影遁术,在一片空茫茫的极暗虚无里紧张得喘了好一阵气,也不肯跟解棠说上哪怕一个字。
现下解棠扶住谢玉玑借过来的一股力,慢慢将身体立直,把自己一张始终苍白的脸也露在晨熹中,神色语调也是如常:“齐墨跟方大哥你说了我与他的事了?!”
方苍梧见她面无异色,心里一松,道:“他近侍回话的时候没避开我,也就顺便跟我说了个大概。”他下意识地想接着说些什么,踟蹰了一瞬又闭上了嘴。
解棠忍不住想叹气,心想这人不过犯了次脑袋疼的毛病,怎么连性情都变了畏缩起来了?她缓声道:“方大哥对齐墨与我的婚事有何看法,但说无妨。”
这是一句常见的客套话,但解棠无论是说什么都能显得漫不经心但诚恳依然,方苍梧斟酌了一番解棠这话的可信度,还是决定坦言相陈:“我也不好在背后随意臧否他人,更何况齐墨还是我的救命恩人,但我就是有点好奇……齐墨的眼睛好像是天生奇色,而且不能见强光,又听解棠你说你是家中独苗……解家准许你自个在外头定亲吗?”
闻言,解棠一面想着齐墨没跟方苍梧说他眼睛的真实情况啊,听这意思多半还骗了人家,一面忍不住翻了翻雪塔那晚的记忆——即使那时候她脑子有些晕乎,但解棠这人记忆力和观察力的天赋都相当傲人,所以现在回忆起来还是无甚障碍——经过这么一番检阅,她发现齐墨的确并没有明说他瞳中的灰色到底是个什么由来——但好像就只有这个没说了,但估摸着应该是那石湖禁制的影响。而且就算是天生又怎样,她还就喜欢这人一双不同寻常的灰眼睛。
见解棠半天没回话,方苍梧似有怒意,周身气势沉了下来:“齐墨不会没跟你说他眼睛的毛病吧?!他眼睛可不止颜色异于常人这么简单,他虽然可以见光,但……”他说不下去了,只用眼神询问着解棠——齐墨总不会骗婚吧?
“没有的事,”见方苍梧这急怒相加又不敢置信的模样,解棠心情猛地松快起来,语气也轻快起来,“我知道他眼睛的毛病。”又看了旁边人一眼,补了一句:“并非是天生,是受了意外才如此的。”
说完话,解棠发觉她的腿已经有些酸麻了,便顺着谢玉玑的指向转了身,示意方苍梧道:“一边走一边聊吧。”
但方苍梧虽然跟上了,脸色却没像解棠那样也好起来,他克制地一下下地咬着后槽牙,但没有出声。而解棠等了半天没听见方苍梧再开口,扭头一看他神色也不像是没话说的模样,只得放慢脚步问道:“都说但说无妨了,我这人像是气量小到连实话都不准别人说的人吗?”
“但这些并不是什么逆耳的忠言,”方苍梧伸手轻轻摁住解棠肩膀,轻轻地一触即离,示意解棠停步,“而是一些不中听也有些失礼的浑话,想问问解姑娘你。”
折过半个身子的解棠不着痕迹地往他那只镶在长疤里的眼睛深处慢慢一望:“方大哥请讲。”
既然开了口,方苍梧也不好忸怩作态,他收敛情绪,正色却轻声问道:“你与齐墨相识也不过几日,连彼此的底细都难说得准,就匆匆忙忙定下了终身大事,若是一帆风顺还好,但万一天不遂人愿,即便齐墨没什么问题,齐家与解家却没谈拢……你的名声岂不受损?”
此言一出,解棠先是定定地看了方苍梧许久,方苍梧也坦坦荡荡由着她看,她才笑道:“方大哥你还是叫我小兄弟吧,你突然换了口气我觉得怪别扭的。”
她顿了一顿,没去看方苍梧脸色,又道:“方大哥你说话也不必遮遮掩掩,你担心齐墨负我就直说,何必跟我一个抛头露面、根本没什么名声好讲的鬼医谈什么名声?!”
方苍梧一介武将,虽也好好念过书,但马背上坐了这么多年,对上解棠这种喜怒难辨的话是口拙得很,不知道如何应付,于是只能局促地不出声,心里却很平静,甚至可以称得上如释重负。
却听背向他的解棠轻轻嗤笑一声,口气却很平淡,很常见的平淡:“方大哥你不必忧心他负我——若是他背信弃约,我也不是寻常女子,名声上吃不了多少亏,这人身上嘛……到时候天各一方,我还是行踪不定的鬼医,就不信他能困得住逮得回我。”
“再加上齐墨也好得不似个真人,这一番下来,权当我黄粱一梦,也是好梦,不亏啊。”
晨间的凉风空洞洞地吹过两人之间的间隔,吹得两人的衣摆俱是猎猎作响,青袍少女转过身来,面上神情不动,语气里却带了些探究的意思:“不过方大哥,你我相识也不过寥寥几日,你怎么就宁肯在背后非议你救命恩人也要来劝告我这么多半是吃力不讨好的一句?!”
又是一阵沉默。
方苍梧回望过去,心想这人才二九年华,做他妹妹都嫌小的年纪,稚气与懵懂还粘附在身上,淡泊与漠然就已经宛如一把破开胸膛的利刃那般突显出来了,说话时的神态不像是少年不识愁滋味,倒像是明知忧愁苦难为何模样却仍不放心上的从容恣睢。但很奇异,在方苍梧看来,解棠现下的气质与她的年纪关系不大——她仿佛一落地,就被钦定了该是这个样子。
这次是方苍梧率先转开了目光,他身形高大,一偏身便挡了一大片的光,极易令人心生依赖之感:“……太快、太轻易地就开了情窦可不是什么好事,尤其是当你遇上的不是个简单人物,不仅你自己吃累——”他喉间一哽,不知道是说瓢嘴了还是北地的方言没憋住,冒出了两个解棠这南方人听不懂的字,不知为何看了解棠一眼便咬紧了牙偏转开头去,不肯再言语了。
这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解棠被教导过——私事私事,是不可咄咄相问的——于是她就很体谅地将眼睛往天际轮了半轮,看住了远处一簇一簇檐角上挑着的红日,像之前许多时候的那样波澜不惊道:“进城吧,说不准还赶得上早摊。”
解棠是立在客栈的窗旁看着远处天际的红日落下去的,仅有一街之隔的檐上廊顶高挂的铜铃挨着那块浑圆的血玉,高翘的边角像是要把那东西挑破似的,霞光通红,洒在身上脸上眼里,让她一时间难以辨得清这到底是黎明还是黄昏。
作为阆中声名远播的一观,这檐上廊却只是在西市一条谁都可以进的大街上,而且还没占全任何一个铺面——它占的是这条街上所有铺面的第三层,各铺面之间俱已被打通,作成了这么一条雕梁画栋的长廊;而它底下头的一楼二楼是熙熙攘攘人来人往的银楼茶馆种种商铺不等,商贩与路人充满市侩气的讨价还价声传到上头,被各式竹帘帷幔阻了个七七八八,听在廊中人耳里便叫人凭空在心底生出几分仙人俯探人间时的自得兼怜悯之情。
檐上廊也因此备受王公贵族的青睐,其修筑者曲氏也一跃成为皇商,不少人都说这曲氏不过是讨了个巧,但在解棠看来,曲氏算是个心思与魄力兼具的——为突出其与众不同,檐上廊占的这一条街铺,没顾忌什么银子与市容,建的与周边的商铺规格并不统一,解棠在这旁边客栈的三楼推窗一看,也只看见栅栏上锃亮的桐地乌漆。
她看了窗外几眼,被漆光与霞光晃得眼睛生疼,便走了过去,将刚开不过半刻钟的窗子又给关上,屋内复又暗了下来,解棠摸索着走到桌边,划开火柴将油灯点上——
“扑棱!”
火柴头还挨着灯芯呢,一团蓝焰就猛地从其中滚了出来,直冲解棠面门——她不闪也不躲,任由那冰凉的羽毛触感往脸上一贴,再一弹,转眼之间那团凉冰冰的“蓝焰”就已经在桌上满桌打滚了,红澄澄的火星子蹦得到处都是,又引得好不容易停住的那小东西满桌子地踩——
是衔石鸟。
说是鸟,也会动会闹,其实并非活物,而是鬼医独有的一种稀罕通信工具——用时将信笺备好,再将衔石鸟从盒中放出,教衔石鸟将信笺叼住,此时再燃起烛火,衔石鸟便会冲入火焰消匿无迹,再现于其主身侧烛火之中——这东西也并非十分好用,它不仅要精细保养,还一辈子也就认两个主子,一辈子都只会由这持有者燃起的烛火里将信笺送到另一人身边,然后再赶回持有者手里。故而被不大可能有上一个能挂念多年的人物的鬼医们给闲置了,只能用一次却没那么多要求的衔石鸟符用得多了起来——少见这种蓝焰为羽黑喙黑爪的鸟儿了。
解棠低头看向那跟着那鸟一起出来、现下却掉在桌沿上的一封信笺,抿了好几下唇,可还是忍不住露齿而笑,却没急着去拆,而是对着桌上那不通人言的小东西说道:“第一日就动用你,他怕不是我一离了石湖就提笔了吧?”她又探身拿手指背蹭了蹭已经消停下来的衔石鸟,轻声道:“既然如此,那看你被困在里面这么久的份上,我就不和你计较了。”
炎炎如晤:
常言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恍惚间汝离石湖已有半载,此时去信一封倒也合情合理,炎炎莫怪。
汝去时至吾落笔际,无甚新意趣事,只就桑榆回禀,道皎皎领人已过大河,至茂江应是半月脚程,不知炎炎往解老处去信否,莫累得皎皎那时无处可落脚。
昨日命小厨房煨下一瓦罐汤,本望汝离去时饮来暖胃,只惜厨房手生,未能如愿,甚憾。适才端上,尝一碗,果不同以往汤水,却不知与南地瓦罐汤有相差否?又有几何?往汝早日归来告知。
窗外有花突凋一支,甚怨,遂移几案至别处。
望旅安,尽早归。
清晷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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