搏杀1(2/2)

    听闻此言，解棠笑意微收，目光骤沉，抿住嘴唇默了会儿，才复又启唇笑而答道：“是去查一个人，大晋正二品正留守都督指挥使，聂双周，跟叶守成——就是我现下正在查的那个叶家——私交不浅，今晚正好碰上他告假，因为好歹离皇城远了点，我好动手了不少，就跟上去了。而方大哥既然知道鬼医，也应该知道鬼医动手的规矩，找合适的鬼灵可花了我不少的功夫，这一来一回就耽搁了个把时辰，结果一回来就——”她鼓了鼓腮帮子，有些忿忿：“就这样了。”

    现在的方苍梧被人领着走在耒阳皇城又高又窄的砖墙间，前后宫人行走得又轻又快，身形飘忽得像他前后是各飘了两群鬼。

    方苍梧闭了闭眼，再睁眼时就是一笑，起身便往茶几对面去，旋身落了座才语气轻松地问道：“说是不久，你在这干坐了多少时候？也不让你鬼仆来给我报个信，这么信你方大哥？”

    解棠又笑了，她神情轻松，打断了方苍梧的话却没立即回答，咬了咬唇才显出几分犹疑，道：“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我得问方大哥你几个问题，不然的话说不清楚。”

    闻言，方苍梧撇头望向面前的宫殿——红檐白墙，也不小，但在灰黑夜幕下，这本就因过分追求精工而显得匠气不大方的建筑更显逼仄。他直视着这快要压到他脸上的庞然大物，刚刚才给振了一振的眼神又恢复了疲惫无神，口中近乎梦呓般地喃喃念道：“——好，我这就进去。”

    方苍梧在北方人里都算是高大个，且大太监年纪够大了，险些没受助这宛若泰山压顶般的一下，也没拿腔拿势地叫出声，只是猛吸了口气。

    “其实这两个问题我都问过的，”解棠轻咬着下唇，微歪着脑袋，露出个面部肌肉放松、显得一派天真的笑来，这是一个方苍梧在潜意识里会觉得应该出现在解棠脸上，但解棠本人的的确确没这么笑过的笑容——起码在石湖解棠没这么笑过：“第一，方大哥是怎么知道鬼医诸事的？第二，之前方大哥身在石湖，信息闭塞，又是如何得知我与令妹的交易，以及……又是如何知道是‘我’的呢？”

    旷室之中本就幽静，解棠没压着嗓子的这一声说出来，便显得既突兀又骇人。但她浑然不顾忌，还顿一会，等声音在室内兜了个圈回来了，才又道：“方大哥，你听我说，现下时候未到，出去反倒麻烦——”

    “那你是怎么回事？在这宫里查探一番之后才被逮住的吗？”方苍梧没理会解棠的俏皮话，仍旧是一副忧心忡忡的神色，追问道：“可我们定的会面点没必要再经过此处，而你在别的地方落的网也不会被押在这里——”

    但幸好解棠只回了前一个问题，没让方苍梧着急忙慌下想的应对方案派上用场：“最多也就一个时辰多点吧，我没怎么注意时候；而且我可没干坐着呢——”她举起茶杯示意，乖巧地解释道：“我让鬼仆验过了，是能喝的。”

    话音刚落，方苍梧脸上笑容不改，心里却是一沉，暗怒自己力不从心，套人话却给自己下了个套子，赶忙思忖着该怎么解释他找寻和潜入的过程。

    再后来啊，再后来……再后来，便是现在了。

    对面的解棠哑然失笑，今夜里头一次的笑而露齿：“令妹没审我几句话，也没动我几根头发，说了几来几回连一刻钟都没有，反倒是我把令妹给气得不轻——”她眨眨眼：“但我可不是成心气她的。”

    方苍梧也赶忙起身，往窗外望去：“小兄弟鬼仆还挺行啊？！”

    “不急。”

    “……”解棠不疾不徐地走到方苍梧身侧，笑了笑：“的确挺行的。”

    后头神情委顿的方苍梧应了声，示意明白了，便不再言语，愣了片刻才没回神似的直直往前走，还撞到了前面闪避不及的大太监身上。

    说到此处，她仰面扬唇一笑：“解棠在此处所候不久，方大哥果如约而至，令解棠喜不自胜；更要多谢方大哥出门前提醒添衣……这宫里，果然冷得很。”

    “定国公，到地儿了，您先进去，老奴就搁旁边那屋等您。”前头的佝偻着腰的大太监恭恭敬敬半转过身，依着礼数跟着他行礼说话。

    说着，她像是被一个方苍梧看不见的人提醒了一般——可能的确有这么一个东西——利落起身招呼着方苍梧：“好了好了，时候要到了，我们可以预备着走了。”

    为削弱符咒影响，自随着方苍梧进了这屋子就一直躲在房梁上的谢玉玑发现了两人要走，忙小心翼翼地飘将下来，紧跟上去。

    说实话，当看见解棠好好地坐在厅正中的茶几前时——坐姿端正、抬手行动自如——方苍梧狠松了的一口气不是假的。

    听前段话时，方苍梧本能反应，想呵令解棠闭嘴，即便时候未到不得脱身，但身处敌营，也应紧绷神经伺机而动，哪能闲聊消遣、放松警惕？但当解棠目光清亮地向他道谢，方苍梧登时便有一瞬间的感觉奇异，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像是被兜在渔网里，有暗红的菱形肉块坠了出来，悬在细而韧的渔线间，一下又一下地颤着。

    “可戌时我们就是在这儿分的道，现在是寅时，差不多四个时辰了，难不成镜桐……”方苍梧眉毛拧在一起。

    这口气没缓上大太监的几分疼，却终于把方苍梧的魂儿给叫回来了，方苍梧赶紧退后一步，扶了把面前人：“——真是对不住龚总管了。”

    龚总管没多话，只催着方苍梧赶紧进去，别耽搁时间了。

    他做着样子从窗口翻入，拨开满厅自梁上飘下的黄纸符咒和满屋的朱砂味和狗血气，小心地走近茶几，拉过解棠又将她仔细扫视了一通之后——解棠姑娘早在他落地后几瞬间内就回过头，含笑不语地直视着方苍梧向茶几这边赶来——方苍梧确认了解棠没什么外伤后就打算拎起人走，却被解棠按住手：

    解棠追问道：“包括鬼医的？”

    他倏然清醒了。

    方苍梧直直看向对面人眼睛，郑重地点了头：“齐家人的情报网确是令人咋舌。”

    虽然问题无伤大雅，方苍梧却还是沉吟了片刻才答道：“我两年前不慎出事，所幸被外出游玩的齐家嫡女齐澈救入石湖，此后诸事，全由石湖处得知。”

    他也感觉自己像只鬼——他是没生出过二心，却感觉还不如那什么的来“天人共戮”……就应该早点死，死得透些，才干净省事，才不必现在这样半口气地吊着，活像个会喘气的鬼。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