搏杀7(2/2)
解语揽紧女儿,往后靠至榻上,引首远眺,道:“一样东西,若能使你痛苦,必先使你欢愉,同理,你若是要割舍痛苦,必先割舍欢愉,这便是你的珍宝——为痛苦而割舍欢愉,多少人称颂的明智壮举,在我看来,却是彰显出这人的无能来,你连你的欢愉都护不住,为痛苦所困,不得解脱,只能全部割舍以求自保,不是无能,还是什么?!”
“与齐墨的一场,哪怕是黄粱一梦,也不要紧”是解棠所说的不假,但她的确没有她所想象的那么从容,她还妄图自我欺骗,企图隐瞒下她的脆弱,尽管她认为她的脆弱毫无道理,儿女情长只是人一生中可有可无的点缀,但她的痛苦无可否认。
她因齐墨而痛苦,因一个与她并无血缘、也并无多长情谊的外人而痛苦。
解语一愣,看着女儿纯净的黑眼睛,噗嗤一笑:“你才多小个人呐,这些事离我的棠棠可太远了。”
这记忆接着不能回溯下去了,可能只第一遍回溯整理出来的疑点勉强有用,后面第二次的记忆回溯,因为情绪的干扰而失之偏颇——没错,解棠此刻恢复了坦然,坦然承认她的不适只是极少部分来自于饥饿与伤痛,更多的其实是痛苦——被她的珍宝所背弃、所玩弄的愤怒以及由此而生的更猛烈、更强大的痛苦。
“不不不,”解语还是否认:“你自然是可以放弃的,但你不能是被痛苦所逼迫,你要接受并且审视,不去看你的自尊与懊恼,只看你的爱恨。倘若爱意被消磨泯灭,那你就快刀剔腐肉;倘若爱意仍存,那你就顺从本心,屈服于它。”
小木偶人外伤无一处,满身淋漓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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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肩负重任,前途坦荡,遵从理性,家风严谨,但在此时此刻,她只能向她的痛苦屈膝。
那原本要打婢女的老汉见了,却反倒露出一副哭相,好几次伸手想去拉开面前负责动手的嬷嬷。
解语看了眼热热闹闹的阶前,道:“是啊,所以他伤心、难过……痛苦啊。”
解棠缓缓地眨了下眼:“娘亲是要我原谅吗?”
她猜想解棠接下来最多问“什么是痛苦”,抑或是“为什么会痛苦”,却不想她怀里的解棠默了一瞬,问的是:“我为何不曾体会过痛苦?”
阶前已然安静,解语收回远眺的目光,面色冷然,语调却温柔:“并非屈服于苦难,而是屈从于爱意。”
但护院拦得住人,拦不住声,那婢女的哭嚎声太大,叫年幼喜静的解棠听了不太舒服,便皱了皱眉,往解语怀里滑了滑,不肯再出声。解语也微微蹙眉,抬手命人赏了那婢女十下掌掴,道是敢再扰主母小姐的清净,便再罚。
解棠懵懂地点头应是。
十下掌掴尽了,院内一片安静,解语方道:“说。”
但解棠拿出了那时少见的锲而不舍,追问道:“倘若有一日我也如他一般痛苦,我又该如何呢?”
谢玉玑胆战心惊地飘在一旁,看着自家鬼医的脸色愈发地差,又不敢再问,正在踌躇犹豫之际,突然听伏在桌上的主子问道:“现下是何月何日?”
解语在上头坐着,冷眼瞧着有趣得很,怀里却冒出个细细的人声:“娘亲,那老爷爷为何不还手呢?”
婢女在老汉说话间便忍耐不住,开始抓挠老汉的脸脖,而刚刚还凶悍非常的老汉却忍耐住了,垂着乱乱糟糟、还夹了根干草的头发不作声。
婢女会意,连忙趴伏而下,哭诉道边上的老汉便是她爹爹,见她被主家收用,成了通房,便想来着打秋风,要钱要差事的,她不从,便一路追着打来,想逼她就范,但不料婢女机灵,闯进了主母院落,扰了主母清净罪该万死,还请主母责罚。
这话问得突然,但谢玉玑小心翼翼一推,还是答了出来:“腊月初七。”
“不,”解语否认道,她将眼闭上许久,睁开之后才道:“是承认你的痛苦;承认你为它所伤,但它仍是你的软肋,你的珍宝;承认你因其过往带给你的欢乐而割舍不下,心存犹豫,最后再决定取舍。”
解语脸上笑影一闪而过,又恢复了沉寂,少见的沉寂,她在解棠面前向来是温柔且极有耐心的,重话都没说过几句,现下这样的神情已经算得上极罕见了:“那娘亲接下来说的话,棠棠也要记得好好的。”
解棠眉毛又皱起来了,她艰难地提炼出来信息,再表达出来:“老爷爷的孩子不听他的话。”
解棠喃喃地复述一遍:“屈服于苦难?”
解棠听完,又问:“那我就不能放弃了吗?”
而老汉原是不懂解语规矩,故而落在后头,听婢女在一旁哭诉陈情时气了个脸红脖子粗,但也没插嘴,等婢女把话说尽,才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把话说明——老汉同这婢女原是陈府世代的家奴,老汉为人老实,但也志向高远,想着能有朝一日脱去奴籍,有一个清白的身世,此前若是无法,也得家风持正,为后来人立一个好根。却不想老汉下庄子几月,幺女贪慕富贵,便背着家里人爬了主家的床,老汉气急攻心,这才出手打了这婢女。
解语心里一动,摸着解棠的小辫笑道:“棠棠知晓发生了什么吗?”
她摸了摸解棠没几两肉的脸——解家无论送来多少好东西也没办法让它未来的当家人重上几斤:“棠棠明白娘亲说的话吗?”
解棠很老实,她那时还没被教育说可以撒谎,什么谎都不可以的那种:“背下来了。”
解语敛去脸上笑意,看向女儿的目光近乎审视,半晌之后冷然道:“除了接受,别无他法。”
生日今朝是,匆匆又一年。*
她也只会在此时此刻向她的痛苦屈膝。
解棠也不再回,只“嗯”了一声便不再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