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告别(1/1)

    “紧急报道,紧急报道,玉城区临江街道刚刚发生一场重大车祸,肇事者已逃逸,目前伤亡人数暂不明确……”

    ……

    “玉城区重大车祸案肇事司机张某已抓捕归案,确认为酒后驾驶。截止至23号上午九点钟,此事故已造成3人死亡7人重伤,医院正在全力抢救中,目前已确认三名死者中有一位为傅氏集团董事长傅珵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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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色阴沉,似乎要下雨了。

    傅珵的葬礼结束在今天,黑压压的一群人,沉默不语,走完了这冗长的流程。

    待所有人都离去,一个身着黑色西装的男人,重新回到了这里。

    天空恰在此时飘起了细雨。

    乔岩站定,果然在傅珵的墓前看见了一束新鲜的蓝色桔梗花,他轻轻叹了一口气,道:“江先生出来吧,我刚刚看到您了。”

    良久,从一旁的墓碑后走出一个瘦瘦小小的青年,七月份的天气又闷又热,但他却把自己裹在一件厚厚的灰色卫衣里,脸色暗淡,整个人看着摇摇欲坠,好像下一秒就要枯萎。

    他怯生生的上前,抬头看了一眼面前的男人,又迅速低下头去,盯着自己的脚尖,一言不发。

    乔岩皱眉,上前把伞倾向他,问:“医院的人通知我说人不见了,我就猜是在这儿,您的伤还没好,才刚醒不久,应该多休息才是,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我,我就是想来看看他……”江桐声若细蚊,嗓子哑的不像话。

    “那您大可来找我,我会送您来看先生的。”

    “我想单独来找他,和他说说话,刚才那些人,一定吵到他了。”江桐自顾自说道,语气中隐隐透着执拗。

    乔岩瞬间语塞,眼神间酿着一股无奈,沉默片刻后,只好向他妥协:“好,我在外面等您,等会儿送您回医院,好吗?”

    江桐缓慢地点点头。

    乔岩只好离开,临走前却见他冷的直发抖,又脱下了自己的外套,和伞一起留给他。

    终于只剩下江桐一个人了。

    他动作迟钝缓慢,半跪在墓前,抬头看向墓碑上的黑白照片。

    雨渐渐变大,雨珠渐渐在上面集聚,那人的脸逐渐在江桐的眼前变得模糊起来。

    他瞬间慌了,不断用衣袖擦去水珠,突然想到什么,又慌忙去捡起地上的伞给他撑着。

    他蹲**,用食指不断描摹照片上的男人的轮廓。

    “我永远记得你对我笑起来的样子,特别好看。”江桐喃喃自语。

    但遗照却偏偏耷拉着嘴角,让人觉得下一秒就要生气了。

    “你知道吗,我每次都好险好险才能避开,我想,要是你发现我竟然这么不稳重,会不会嘲笑我,觉得我轻浮可笑?”

    太多太多复杂的情绪翻腾,江桐有些语无伦次起来。

    “我原来还担心呢,要你哪天对我腻味了,直接把我丢掉了可怎么办?现在好了,总算不用担心了。”

    江桐苦苦地笑。

    对不起啊,我在你面前脾气总是这样坏,那天早上还因为一点小事暗暗和你赌气,故意不和你说话。

    我以为,这样的机会还有很多呢,怎么一场撞击后醒来,你就不见了。

    江桐双眼渐渐失去焦距,把头抵在墓碑上,绝望地、无声地哭泣。

    世间有千万种离别,他面对的,偏偏是最决绝的一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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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乔岩在墓园外焦灼地等待着,他不停地踱步,时不时看一眼腕表,时间过去这么久,里面的人还是没出来。

    他突然停下脚步,脑子里闪过离开前江桐的那双眼睛,那里平静无波,没有一丝光,没有任何波澜,灰败得像是一潭死水。

    当一个人燃尽生命的希望之时,他的一切就会渐渐熄灭。

    乔岩心跳骤然急促起来,转头就要往墓园里走去。

    一转身,却看见江桐神色恍惚地往外走来。

    乔岩暗暗松了一口气,走到他面前,放低声音道:“我们回医院,好吗?”

    江桐没有说话,半晌,很小声地问:“我可不可以回一趟御园那边?”

    御园,是傅珵安置江桐的一个高级别墅区的名字。

    “可是,您现在需要休息……”

    “求你。”

    乔岩愣住了。

    “求你了。”江桐抬头看向他,又重复了一遍,眼神坚定,带着一点渴求的意味。

    乔岩实在没办法抗拒他这样的请求。

    到了公寓门口,江桐走下车,抬头看了一眼房子的方向,然后一步一步往里面走去。

    乔岩有一点担忧,紧紧盯着他单薄又瘦小的背影,突然,见那人转过身来,眼神悠悠地看向他。

    “乔特助,你会继续为那群人工作吗?”

    乔岩摇头,“不,等处理完后续的一些事务之后,我就会辞职离开,副总对我心怀芥蒂,也不会刻意要留下我。”

    “那你,那你今后有什么打算吗?”

    “还不确定,或许会回到自己的家乡,开一个属于自己的律师事务所吧。”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傅先生对我有知遇之恩,除了他,我不会在别人手下工作。”

    闻言,江桐终于扯出一丝淡淡的微笑,虽然无力苍白,但总算让那张平日里明媚照人的脸多了一抹色彩。

    “谢谢你,乔特助,他如果知道的话,也一定会很开心的。”

    言罢,他转身,继续朝里走去。

    乔岩心中隐隐有些不安,他叫住了江桐:“江先生,请等一下。”

    前面的人转过头,呆滞地看向他。

    乔岩大步走过去,斟酌着语气和措辞,开口道:“傅先生他……非常牵挂您,他为您准备好了一切,今后的日子也无需担心,想继续生活在这里还是按照傅先生原来的安排出国都不是问题,但您现在的状态看着不太好,所以不论怎样,都请照顾好自己。”

    “人死不能复生,请节哀顺变。”

    “死”这个字眼突然刺中了江桐的一个痛点,他的一颗心像是突然被人狠狠揪紧,一呼一吸都牵扯着千丝万缕的痛意。

    他下意识对自己隐瞒的事实被人扒出,赤裸裸地呈现在他眼前,露出了血淋淋的伤口。

    江桐的眼睛里一下就蓄满了泪水,他不想让乔岩看见,迅速低下头掩饰自己的情绪:“好的,好,我,我知道的,知道的……谢谢,谢谢你……”

    说完,他像一个逃命者,慌忙离开。

    乔岩看着他逃离的背影,轻轻皱起头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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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桐像一尊石像一样呆立在门前,不知过去多久,他终于有了反应,伸手打开指纹锁,缓缓走了进去。

    这里也不过是空了几天,就变得一片死寂,空气里漂浮着一股灰尘的气息。

    主卧的床上,被子和衣服随意地铺着,自从十六岁跟了傅珵以后,他中途只搬过一次家,七年多的大半时间都住在这里。他十多年来孤身一人漂泊无依,这里被他看做第二个家。

    卧室的拖鞋、浴室里的洗漱用品等都是双人份的,衣柜里的衣服也都原封不动的放在那而,好像那个人还在一样。

    出事的那天早上,他们发生了一场小争执,他一个人在车上生着闷气,没有和他好好说话,没有好好地看看他。

    他怎么舍得呢?他说到底也不过是傅珵养在外面的一个小情儿,连他的葬礼都没办法光明正大地参加的一个边缘人,他明明肮脏又轻贱,却被傅珵惯出了一身的骄纵性子。

    江桐觉得自己此刻宛如行尸走肉,浑身上下都是麻木的,只有一颗心还疼得厉害。

    他一点一点地把房子里属于傅珵的那部分东西清理出来,但它们却像带着倒刺的鱼钩,深深扎进江桐的身体里,撕扯出的回忆连肉带血。

    这条灰色的领带,是他替傅珵挑的,第二天等他上班时,他就偷偷地把原来的领带换成了这个,又亲手给他系上。傅珵大概也是喜欢这个款式的,常常佩戴。

    还有那双棉拖,其实他当初买的是情侣款,可是他又怕傅珵看见知道了他的小心思会不高兴,于是等他来的时候就把自己那双偷偷藏起来,他不在了就自己穿上。

    那个谎称是他因为粗心丢了一个的袖扣,实际上是他不满这是某家的一个小姐送的而偷偷丢掉的;某一次二人在书房擦枪走火,不小心把咖啡打翻了,把好几本书弄得一片狼藉;还有还有,就在傅珵生日那天,两人喝了一半剩下的红酒……

    他的面容,他的声音,他的气息,明明还近在眼前,但偏偏有人告诉他,时时刻刻提醒他——傅珵是真的不在了。

    江桐又哭又笑,像疯魔了一般。

    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他在医院中醒来,那个人却在他的身边死去。

    他不知道傅珵是怎么看待自己的,或许是养在身边多年,被惯得骄纵任性,但又因为习惯舍不得丢弃的一个小情人。但在江桐这边,傅珵就是他的全部,他十六岁之后的人生都是他给的,他是他的全部。

    傅珵或许只是随意的给予些许关心照顾,但却滋养出了他极度的依赖和病态的爱。

    他爱他,但江桐啊,你胆大包天,你怎么配爱人,他走了,你就应该抱着你那肮脏又愚蠢的爱一起下地狱。

    他记起了什么,跌跌撞撞走进卧室,从床头柜里翻出了一个小小的白色药瓶——傅珵有段时间一直失眠,这是他经常服用的安眠药。

    江桐空洞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光亮。

    如果——如果还有机会再见一面的话,无论怎么样都没关系。

    如果他们不能一起活着,那么他们必将孤独地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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