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叫苏媚(1/1)
晨光熹微的四月天,斑驳的阳光撒了一地,山溪村的农户拂晓就起来上工,今天是大队插秧的日子,男人们提着簸箕,女人们跟在后面,陆陆续续往水田那边去。
上工是要拿工分的,拿了工分才能换粮食,一家人就靠这些工分养着了,所以这些人态度还算积极。
晨间薄雾散去,一辆小轿车开进了山溪村,水田里正在插秧的女人立直腰杆,抬起手背擦了擦额间的汗水,低低的啐了一声:“呸,个不要脸的玩意儿,小小年纪不学好,地主家的狐媚子果然……”
一旁的妇女笑道:“赵二婶,您先别说她,你可得管管你家三根,我昨天还看见三根在跟她说话呢,你家三根可稀罕呢……”
其他几个女人笑开了。
赵二婶脸色难看了几分,看见大队长从田边过来了,连忙弯下腰继续插秧,嘴里却还在骂道:“稀罕她?不就是个张开腿伺候男人的货,我家三根那是看她可怜才帮衬一把,你们可别乱说话脏了我三根的名声,一个地主家的臭丫头,我家可看不上……”
这话说的有些难听,几个女人想起几年前沈家发生的事儿,纷纷噤了声不敢苟同,刚才说话的女人径自翻了个白眼,心里不住嘀咕:轮的着你看不上?也不看看你儿子什么货色,就算人家沈媚家里成分不好,名声差了点,也看不上三根好吗?没见知青宿舍的那些男知青们一个个围着她转呢。
不过转念一想,沈家鬼宅里出来的孩子,眼界再高只怕也没人敢娶的。
那辆小轿车没多久又悠悠的从村里出来,一路开出了山溪村。
山溪村与竹基村交接的路口,几个混混模样的人坐在阴凉的槐树下,李鑫一眼就看见了山溪村里开出来的那辆小轿车,远远的就冲着车上的人吹了声口哨。
其他几个人见了也忍不住雀跃起来,那辆车才远远冒了个头,几个青年就忍不住伸长了脖子看过去。
这年头小轿车并不多见,即便是镇上也只有顶有钱的人家有一辆,多的还是自行车,可是却总有这样的车辆来到偏远的山溪村,倒是让几个没见过什么世面的乡民开了一番眼界。
车子离得近了,李鑫更激动了:“大哥大哥!哥快看!就是那个娘们!”
被叫大哥的男人靠在槐树边,懒懒的掀起眼皮看过去,车后座一个穿黄衣服的小娘们,化着浓妆,白面红唇,比红丰里的那些舞娘还性感。
只是那厚重的妆容让裴辛皱了皱眉,下一秒,他对上女人的视线,啧了一声。
全身上下也就一双眼睛能看。
车子开远了,李鑫凑到裴辛面前嘿嘿笑:“哥,看见没,这妹妹不错吧?”因为人叫沈媚,亲近点的人管她叫媚媚,放在一帮小流氓嘴里就变成了带有调侃意味的妹妹。
裴辛扯了扯嘴角:“还行,”他看了眼车子走的方向:“这谁啊?你们山溪村什么时候出了这号人?”
他问的是开车的人,成子显然是误会了,连忙抢答到:“哥你忘啦,这就是沈家那个女儿啊。”
“被烧了的那个沈家?”裴辛看了他一眼。
“就是那个!”
“当时你不也在吗?她被烧成那个样子居然也没死……”李鑫啧了一声感叹道。
李阳哼笑:“可不是!不止如此,当初人就出来浑身焦黑血淋淋的,居然还没留一个疤……”
李鑫一巴掌拍在他脑门上:“还好没留疤!就这脸蛋留疤了多可惜……”
裴辛想起来,沈家被烧的那天,他也在山溪村。
裴辛老爸是竹基村大队长,老娘是从山溪村嫁过来的,外家就在沈家院子隔壁。
沈家以前是大地主,因为成分不好,吃了不少苦头,被抄家后,只剩下一座大宅子,原本日子虽然难过,但一家人在一块也还算过得去,谁知后来一天晚上,几个红~兵趁沈家人熟睡,放火点了住着人的几间屋子。
裴辛外婆家离沈家最近,裴辛是最先发现沈家着火的人。
他那时候也不过十多岁,还是个孩子,被大火吓到,慌张的叫人回来救火,等村民赶到,几间主屋已经烧得差不多了。
沈家六口人,包括两个上了年纪的老人,沈家夫妇,沈家的女儿和一个还在襁褓中的男孩,没有一个逃出来的。
当时场景实在骇人,火灭之后村里人带人去找,只找到了几具尸骨,沈家虽然因为成分不好,经常被人拉去批斗,但毕竟是几条人命,大队长报了警,闹事的几个红-卫兵当场被抓获,本来杀人偿命,是该挨枪子的,因为年纪小,先是被撤了红~卫~兵的职,后来被送去劳改了。
裴辛当时实在太震撼,那时少年意气,也是红旗下成长的少年郎,最向往的就是当上红-卫~兵一起批斗坏分子。
在亲眼看见了沈家的事之后,他再没提过要当***一员的事。
更让人心寒的是,因为沈家是坏分子,就连死了也被认为是浪费资源,公安不愿意接受这个摊子,山溪村的人在公安走后,当着几具尸骸,最后一次将沈家值钱的东西搜刮了个干净。
裴辛那时候虽然年纪不大,但是非观已经形成,冲上去就想跟他们讲道理,被他外婆拦住了,外婆冲他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
村里人陆陆续续离开,大队长在一旁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看了眼生的裴辛一眼,眼睛眯了眯,不愿意坏了村里的名声,就吩咐几个人明天过来把沈家几个人安葬了。
裴辛外婆一家是最后走的,裴辛被外婆拉着,回头看了眼,当时火烧了几丈高,如今到处灰飞烟灭,他压抑着胸腔中的愤懑,也打算离开。
然而他在离开前,被拽住了裤脚。
一只手从烧断的横梁碎瓦下伸出来,死死拽着他,裴辛低头看,对上了一双栗色的大眼,压抑着痛色,却没有家毁人亡的绝望,她只是平静的看着他,唯有死死拽着他裤脚的那只手透出来几分伤重濒死之人该有的倔强和求生欲。
裴辛听到她说:“救救我。”
忙碌了一晚上,天色渐亮,晨曦的阳光也挥散不去沈家破败院落的一片死气沉沉,村里人走后,整座院子安静下来,只剩下焦黑的断墙上瓦片偶尔坠落的声响。
在这样的背景下,裴辛一个十四岁的少年,本该被吓得仓皇而逃,可他没有,他平静的蹲下-身,把她脸上的灰尘擦了擦:“你叫什么名字?”
“苏媚,”她说:“我叫苏媚。”
裴辛把她带回了外婆家,沈家出了这样的事,即便还扣着一个坏分子的名头,他们收留她也没人再说什么。
那时候苏媚伤的很重,横梁砸下来没压断她的脊梁,但她被火势牵连,被压到了一条腿,才没能及时逃出来。
她身上烧伤的厉害,可以说是面目全非,能看见的地方大面积的烧伤,要治疗得花很多钱。
裴辛外婆家往上数三代都是贫农,哪来那么多钱给她治伤?
她看出了他们的为难,把手里紧握的一颗金珠塞到外婆手里,小小的女孩不过**岁,愣是没掉一颗眼泪。
裴辛外婆老了,最看不得这样的场面,她自己是有孙儿的人,见了就忍不住心软,最后只是握紧了小姑娘的手哄:“妹妹乖,不疼了,阿婆去给你买药,吃了药就不疼了……”
裴辛看见她弯了弯眼睛说:“谢谢你。”
山溪村出了这么大的事,裴辛母亲郑玉莲怕吓到他,也怕招惹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第二天就把他接回去了。那之后,裴辛好长一段时间没来过山溪村,其实竹基村离得挺近的,但他心里总有些抗拒,说不清道不明,尽管心里放不下,也没开口问过一句关于沈家的事。
过年的时候去山溪村给外婆家拜年,那个叫苏媚的孩子已经不在了,沈家大火过后宅子老是闹鬼,孩子们被勒令禁止靠近那个地方,沈家大火成了山溪村乃至竹基村的禁忌。
听外婆说,沈媚伤好了一些后回了沈家,再没出来过。
沈家的院子从里面落了锁,时隔大半年,被烧掉的几间主屋还在那里,焦黑的墙壁沉默的诉说着这座宅子的过去。
裴辛十四岁,个子拔高,比同龄的孩子高出一个头,他站在外婆家门口一踮脚,就能看见沈家院子里满地的积雪,大门依旧紧闭着,久不住人的模样。
隔年裴辛跟人打架,他是一向拳脚功夫厉害的,没费什么力气就把人揍趴下了,谁知道那人阴险,带着刀,从后面拽着裴辛腿,从大腿一路划到膝盖,当时流了很多血,郑玉莲吓坏了,自己的儿子自己疼,回头就报了警。
裴辛及时被送到了医院保住了那条腿,不过伤口划得深,伤到了筋脉,那道伤口后来结了痂,脱落之后露出粉色的疤痕,丑陋的象征着再也好全不了的腿。
高大的少年愈发沉默起来,裴辛后来辍了学,在家修养了一段时间,郑外婆心疼他,把乖孙接到家里住,裴辛养伤的那段时间,隔壁院子的门一次都没有开过。
那座院子依旧安安静静,不过原本破败的院落里种起了不少瓜果,郁郁葱葱,吸收了一个春天的青翠,到了夏天开始疯长。
沈家老宅有时候会闹鬼,因此每一个人敢进去,裴辛养伤的那段时间,有时候也会听见沈家宅子里传来笑声,裴辛在外婆面前表现的很平淡,然而晚上一个人的时候,也忍不住坐在床上看着废腿自怨自艾,那座院子里有人开口唱:“岸边的玻璃竹帘闪闪发亮,遍地都是嚼冰的声音……”
“编一个玫瑰花圈,口袋里装满花朵,灰烬灰烬,我们都倒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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