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小玉(1/1)
破败的栅栏，荒芜的菜地，三间土胚屋，外置小土灶，这户人家里的日子比山溪村的牛棚里的老人还要难过。
正中间那件土胚屋，墙上贴着黄纸，上用朱砂勾画成符咒，正中是供台，上面几尊用木头雕刻出来的佛像，缠着红布，一副悲天悯人的神态。
穿汗衫的老头抱着三岁的孙女跪在地上念念有词，孩子在他怀里挣扎不断，手胡乱挥舞，嘴里叽叽歪歪不知道在说些什么，眼睛向上翻，露出大片的眼白，看起来很是渗人。
“送医院吧，看着不对劲，”裴辛站在一旁，看着孩子这副模样，心里忍不住泛起一丝凉意来。
老头不说好也不说不好，手里的两块木爻哐当一声落地，两块都是背面朝上，老头皱着眉捡回来继续。
阴卦。
一成不变的阴卦。
只有一张黄符烧成灰兑了水喝下去之后那一卦是圣卦，其余都是阴卦。
不知道小玉这是招惹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怎么赶都赶不走！
“造孽哟！”老头把木爻放回供台上，抱着孙女坐在地上，浑浊的两眼泛起泪花：“不知道那一位肯不肯帮忙......”
木老头懂一些术法，在几个大队里颇有声望，有些人在路上撞见了不干净的东西，往往是过来要一道黄符，烧成灰兑入水中喝下去就好了。
然而到了自己的孙女这里，他却是束手无策。
裴辛原本也不信这些东西的，不过他曾经亲眼见到一个中邪的人喝了黄符灰后好了，就有些动摇起来。
加之木家跟裴家是表亲，木家是裴家分出来的分支，据说裴家祖上就是做这一行的，不过到了木老头这一代，只有他一个人继承了这一门手艺。
耳濡目染之下裴辛也不敢说不信的话了。
木玉犯病已经是第三天了，木老头试了许多法子都没有用，裴家听说了这事儿，特意让裴辛过来看看。
据说是中了邪。
这件事要从六天前说起。
六天前，湘贾村一户姓赵的人家中死了人，死的是家里的老婆子赵金花，听说是个抠婆子，一个子儿舍不得用的老太婆，死了之后办了场法事把人送上山，之后家里就祸事频出，不是大儿子挖河挖断腿就是二儿子走路掉水塘，因此请木老头过去做法事，想问一问这老太婆是想怎么样。
木家爷孙相依为命，木老头要出门，不能放木玉一个人在家，因此只能把她带过去。
木老头那天做法做到一半，供台上的长明灯突然熄了，屋子里昏暗一片，一阵阴风吹过，几个人赶出去的时候，只看到小玉头磕到了石头上，满脸的血。
木老头连忙给她止了血把孙女带回家安置，谁知道小玉醒过来两眼泛白，一个劲的哭嚷说胡话。
木老头试了许多办法，没用。
只得亲自上门请仙姑。
“先送去医院吧，能不能治也得医生看了才知道，”裴辛看不过去，走过去要抱他怀里的小玉。
谁知道刚碰到小玉的手臂，小孩子就又哭又喊起来，脸色狰狞痛苦，叫声凄厉，听得人耳中一阵轰鸣。
木老头连忙安抚。
裴辛收回手，若有所思。
他注意到了，这个孩子不怕会术法的木老头，反而他一靠近，就露出畏惧的神色。
老头说：“再等等，她会来的。”
裴辛不明白他说的是谁，看眼下这里也不能少了人，因此只能留下来陪着，以免发生突发事故，木老头一个人应付不来。
这一等，就等到了日落西山，栖鸟夜飞。
供台上长明灯燃了一日，快要熄灭之际，木老头又换上一根灯芯，火光明明暗暗，终于稳定下来。
有人踏着夜色进了小院。
一步一步跨过门槛，悄无声息。
老头眼神渐渐亮起希望，看着进来的人，哽咽：“您终于来了——”
裴辛猛地醒过神，坐正了身子，一偏头，看见女人摘了斗篷的帽子，露出来一张苍白瘦削的脸。
苏媚。
怎么会是她？
裴辛站起身来，眉头下意识的皱起来：“你来干什么！”
“不是你们请我来的吗？”苏媚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老头抱着的孩子身上，啧了一声：“怎么搞的，连魂魄都被人伤到了？”
她轻飘飘的看了一旁的裴辛一眼：“你碰到她了。”
没有疑问，完全陈述的语气，仿佛她亲眼看见了一样。
裴辛刚欲解释，就看见小玉动了下。
那个孩子本来已经在老头的安抚下渐渐安静了，一听到这个声音，顿时警惕的看向她，又开始挣扎。
“应该是被赵家的老太婆附了身，我本来打算用驱魂的法子，但又怕伤着了小玉的魂魄......”老头死死抱住又要犯病的孙女，枯瘦的手背泛起青筋，浑浊的双眼满目的祈求：“实在是没办法了才去打扰您的......”
裴辛神色复杂的看向面色冷淡的少女。
“嗯，”苏媚点点头：“一命抵一命，我救了她，以后你不要再找我。”
“是是是！”木老头赶忙点头，心底泛起无数希望，这个时候，他无比的庆幸当初给了皮包骨的小女娃一个糙面馒头。
糙面馒头换孙女一命，值啊！
苏媚在女娃面前蹲下来，纤细的手指在她额心一点。
小玉开始剧烈挣扎，喉咙里低吼着，像是有什么东西要撕裂她的躯体。
木老头死死抱住她，小玉满眼的眼泪，混合着冷汗一层层往外冒，疼到五官扭曲，一声一声叫着“阿爷”。
屋里温度骤然降低，长明灯微晃，似乎有个黑影嗖的一下飞窜出去。
不一会儿，他怀里的孩子安静下来，脱力的昏睡过去。
木老头求救似的看向苏媚。
裴辛眼神看了眼黑影离去的方向，最后落在一脸漠然的少女身上。
“就这样？”木老头简直不敢置信，就就就用手指点一下？不用画符？不用施法？
“她魂魄受损，要修养几日，这几**需寸步不离的守着，免得孤魂野鬼占了她的身子，”顿了一会儿，她看了眼强自镇定的青年一眼：“我府宅有神药，可用，”纤细的指尖一指：“叫他去取。”
木老头惊疑不定的视线在两人之间徘徊，最后品出来一些味道来了，他看向裴辛：“裴辛啊，你帮老伯跑一趟吧。”
裴辛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刚刚的黑影怎么办？”
“唔——”苏媚抿了抿唇，那就帮人帮到底吧：“那我去灭了她。”
她起身往外走，裴辛有些放心不下，扭头朝木老头说：“木伯，你照顾好小玉，我过去看看。”
说罢他提步也跟过去。
十五的夜刚过，月色浓重，漫天星辰，大地染上银灰。
然而今夜，月亮孤零零盘旋在上空，被几朵乌云遮挡住，暮色昏沉，蜿蜒覆盖了大地。
夜凉如水，一阵风吹过，月亮彻底被乌云挡住，最后一丝光亮也没了，伸手不见五指，安静的村落里，连偶尔的鸡鸣狗吠声都听不到了。
裴辛心里忍不住升起一丝诡异的感觉来。
他试探性的抬步往前走，脚踩在草地发出悉索的声响，叫他心里踏实不少。
他伸出手，摸索着前进。
然而他仿佛身处混沌，周围什么也没有，他的手什么也没碰到，一路往前走，也没有撞到什么障碍物。
奇了怪了。
裴辛想起一个人跑出来的苏媚，心中越发沉重起来。
她一个女孩子，一个人跑出来，也不知道会不会害怕。
他情不自禁喊：“苏——”
一只冰凉枯瘦的手抓上他的手腕，裴辛眼前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因此他几乎是下意识的就抬起手肘反击。
他速度很快，力道也不小，然而挥出去的力道被轻易卸掉，一个瘦削的身子撞到他怀里。
裴辛松了一口气。
他喊她：“苏媚。”
苏媚抱着他的腰，猛吸了一口阳气，满足的喟叹：“爽！”
裴辛伸手把人从怀里拉出来，声音泄露了一丝的担忧：“你没事吧？”
“没事啊，我忘了问你们话了，我找不到她，”苏媚抓着他一只手不放，她好不容易找到的，抓住了就不会放过了。
“你松开，”裴辛僵着脸。
她顾左右而言其他：“老太婆说什么没？”
“没有。”他只看到一个黑影跑出去了，根本没听见她开口。
“有！”她笃定道：“你仔细想想。”
裴辛顿了下，意识到她问的不是黑影，他仔细想了想，小玉中邪的时候的确说了几句话：“东边百步走，西边柳树下。”
苏媚低头沉吟。
“你知道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老太婆家在哪，去看看就知道了。”
“赵家，就在村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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